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郭靖瑶,你竟敢拒绝我的邀约?”
邵峥嵘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他身后的王婉如一身茜素红裙,正用绢帕掩着唇,眼底却泄出三分得意。
长街花灯如昼,映着他眼中难以置信的怒火,与我记忆中前世他厌恶我痴缠时的眼神,如出一辙。
我轻轻抽回手,抚平袖口褶皱,抬眼时已是一片漠然。“将军邀约,靖瑶惶恐。只是今夜已有他约,不便同行。”我侧身,对王婉如微微颔首,“王姑娘与将军同游,正是佳偶天成,靖瑶在此预祝二位……心想事成。”
邵峥嵘愣住了,像是从未听过我用这般平静到冷酷的语气同他说话。
王婉如脸上的笑意僵住,似乎没等来预想中的哭闹纠缠。
我不再看他们,转身没入熙攘人流。衣袖下,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邵峥嵘,这一世,你的深情,你的姻缘,我都还给你。只求你们锁死,莫再来扰我清净。
第一章
邵峥嵘那句“你竟敢拒绝我的邀约”在耳边盘旋了三日,也未能在我心里掀起半点波澜。
丫鬟青禾捧着新煎的安神茶进来,觑着我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小姐,门房说……邵将军府的马车,又在街角停了半个时辰了。”
我正对镜自照,用细笔蘸了青黛,慢条斯理地描眉。“随他。”
“小姐,”青禾放下茶盏,实在憋不住了,“您从前不是这样的。莫说邵将军亲自来邀,便是他府上小厮递个口信,您都能欢喜半日,早早梳妆等着。如今这……外头都有些闲话了,说您使性子拿乔,惹恼了将军。”
镜中人眉眼疏淡,与前世那个满心满眼只有邵峥嵘、最终落得家族凋零、自己郁郁而终的郭靖瑶,已有了云泥之别。我放下笔,指尖拂过妆奁底层那枚褪色的平安符,那是前世我为他一步一叩首从寒山寺求来的,他随手丢在了书房角落。
“闲话?”我轻笑,那笑声里透着一股冰碴子味,“说我拿乔?那便让他们说去。从今日起,凡是邵峥嵘送来的东西,无论是帖子还是物件,一律原样退回。他若登门,便说我病了,不宜见客。”
青禾愕然:“小姐!”
“照做。”我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改变始于三年前我“病”那一场。高热三日,醒来后,我便不再是那个痴恋邵峥嵘的郭靖瑶。父亲时任外官,母亲早逝,这京城宅邸里我最大。我用母亲留下的嫁妆银子,悄悄盘下了西市两间不起眼的绸缎庄,又通过母亲旧日仆役的关系,搭上了南边来的客商。这些事,我做得隐秘,连青禾也只知皮毛。
我不再参加那些以邵峥嵘为中心的闺阁诗会,不再费心打听他的喜好,更不再因为他多看王婉如一眼而暗自神伤。我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如何让手里的银钱生息,如何在这座吃人的京城里,为自己和将来可能归来的父亲,挣下一份不依附任何人的底气。
邵峥嵘显然不适应我的“冷淡”。起初他以为我闹脾气,送过几次钗环首饰,被退回后,便成了愠怒的质问。前世,他这般态度,我早就慌了神,变着法儿去求和。如今?我只觉得吵闹。
五日后,宫中贤妃举办赏荷宴,帖子递到了各家闺秀手中。贤妃是王婉如的姨母,这宴会的用意,大半京城的人都心知肚明——是为邵峥嵘和王婉如的事,再添一把火,镀一层金。
我的帖子照例来了。前世,我明知是局,却仍盛装前往,结果成了衬托王婉如端庄大度的笑话,还因“失手”打翻酒盏污了王婉如衣裙,被邵峥嵘当众斥责“粗鄙无状”。
“小姐,这宴……咱们还去吗?”青禾拿着帖子,满面愁容。
“去,为何不去?”我接过那张洒金香笺,指尖在上面轻轻一叩,“正好,也该让有些人彻底明白,我郭靖瑶,如今是个什么态度。”
赴宴那日,我选了一身月白云纹锦裙,发间只簪一枚素玉簪,清简得与满园争奇斗艳的闺秀格格不入。邵峥嵘被一群公子哥儿簇拥着站在水榭那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复杂难辨。王婉如则依在贤妃身侧,一身绯色宫装,明媚照人,言笑晏晏。
宴至半酣,贤妃果然笑着开口:“本宫瞧这满池荷花,倒想起一句诗来,‘灼灼荷花瑞,亭亭出水中’。在座都是才女,不若以此为题,或诗或画,聊作助兴?”
众人应和,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飘向王婉如。她素有才名,此等场合,正是她大放异彩之时。前世,我绞尽脑汁作了一首,却被评“匠气过重”,徒增笑柄。
王婉如盈盈起身,谦逊了几句,便走到备好的书案前,提笔欲书。就在此时,一名宫女端着果盘经过我身边,脚下不知怎的一滑,整盘冰镇葡萄便朝我倾泻而来!
电光石火间,我早有防备,脚步微错,向侧后方轻巧一避。那盘葡萄“哗啦”一声,尽数砸在我刚才坐着的锦凳上,汁液淋漓。若我慢上半拍,这身月白裙子定然尽毁,当众出丑。
满场静了一瞬。
那宫女吓得面无人色,跪地连连磕头。贤妃皱眉:“毛毛躁躁,成何体统!拉下去!”
“娘娘息怒。”我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今日荷花正盛,何必为这点小事扫兴。许是地滑,她也非故意。”我目光掠过那宫女微微颤抖的手,和贤妃眼中一闪而过的不豫,以及王婉如瞬间收紧的指尖。
邵峥嵘拨开人群走了过来,看看那一片狼藉,又看看我安然无恙的衣裙,眉头紧锁:“你可有事?”
“无事。”我拂了拂袖口,仿佛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谢将军关心。”
他的目光在我平静无波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那被拖走的宫女,眼底掠过一丝疑虑。王婉如这时才像是反应过来,柔声道:“郭姐姐受惊了,快些换个座位吧。”语气关切,却不再提作诗之事。
我微微一笑:“不必了。我忽然有些头晕,怕是方才惊着了,想先行告退,还请娘娘恕罪。”
贤妃正嫌我碍眼,自然准了。
离开水榭很远,似乎还能感觉到背后那两道追随着我的目光,一道深沉探究,一道冰冷含怨。青禾扶着我,心有余悸:“小姐,方才真是吓死奴婢了!您怎么知道……”
“巧合罢了。”我打断她,眼底一片冷意。是啊,巧合,就像前世那杯“恰好”泼到王婉如身上的酒一样。王婉如,这一世,你的手段,还是这般上不得台面。只是,我不再是那个任你揉搓的郭靖瑶了。
回府的马车上,我闭目养神。贤妃宴会上的小插曲,明日必会成为新的谈资。邵峥嵘不是傻子,那宫女的破绽和王婉如瞬间的失态,他未必全无所觉。但这与我何干?我要的,只是他们离我远点。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三日后的清晨,门房连滚爬爬地进来通报:“小、小姐!邵将军他……他闯进来了!”
第二章
邵峥嵘闯进我院子时,我正坐在廊下翻看绸缎庄新送来的货样册子。晨光熹微,将他高大的身影拉得老长,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径直笼罩过来。
青禾和几个婆子试图阻拦,被他身边的亲兵轻易隔开。
“郭靖瑶!”他停在石阶下,胸膛微微起伏,目光如炬地盯着我,“你到底想怎样?”
我合上册子,抬眸看他。他穿着玄色常服,腰间挂着那枚我前世精心绣制的、如今看来针脚拙劣的荷包,眼底有血丝,下颌线绷得很紧。这幅样子,倒像是受了多大委屈。
“将军此言何意?”我端起手边的清茶,抿了一口,“私闯官眷内宅,似乎不是为将之道。”
“私闯?”邵峥嵘气笑了,上前一步,逼近我,“我递帖子你不接,我来访你称病,宫宴上你避我如蛇蝎!郭靖瑶,从前是你整日跟在我身后,如今摆出这副冷若冰霜的面孔,是欲擒故纵,还是真当我邵峥嵘是可以随意戏耍之人?”
廊下的风拂过,带着初夏清晨的微凉。我放下茶盏,瓷器与石桌轻碰,发出清脆一响。
“将军多虑了。”我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从前是靖瑶年少不懂事,给将军添了许多困扰。如今幡然醒悟,自知鄙陋,不敢再玷污将军清誉。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岂不干净?”
“各不相干?”邵峥嵘像是被这四个字刺痛,眼神陡然变得锐利,“你说不相干就不相干?郭靖瑶,你看着我!”他嗓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我前世从未听过的、近乎焦躁的情绪,“你告诉我,从三年前开始,你就像变了个人。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看清了你是如何一边享受着我的痴恋和郭家暗地里的财势支持,一边与王婉如情深意切;因为我知道你是如何在父亲遭难时袖手旁观,默许王家落井下石;因为我在冷宫般的偏院里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听到的是你与王婉如儿女双全、加官进爵的喜讯!
这些话在舌尖滚了滚,最终化成一口冰冷的呼吸,咽回心底。说出来,他只会觉得我疯了。
“人总是会长大的,将军。”我缓缓站起身,与他平视,尽管身高不及,气势却不愿矮半分,“从前痴迷,是我不懂事。如今醒了,自然该走回正途。将军您佳人在侧,前程似锦,何必执着于一个已经‘醒悟’的旧人?平白失了风度。”
“旧人?”邵峥嵘咀嚼着这两个字,脸色愈发难看,“所以,你现在是彻底要与我划清界限?连朋友都做不得?”
“将军说笑了。”我微微勾唇,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我之间,何曾有过‘朋友’之谊?从前是我一厢情愿追随,如今我退出了,于你,于王姑娘,都是好事。将军请回吧,日后也请勿再如此。传出去,于王姑娘清誉有损。”
我句句不离王婉如,字字都在将他推远。邵峥嵘眼底翻涌着怒意,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我看不懂的情绪。他猛地抬手,似乎想抓住我的胳膊,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停住,攥成了拳。
“好,好一个‘都是好事’。”他连连点头,后退一步,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脸上,“郭靖瑶,你别后悔。”
“绝不后悔。”我答得斩钉截铁。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透过此刻的我,看到了前世那个痴缠不休的影子。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玄色衣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带走了一院子的低气压。
青禾这才捂着心口跑过来:“小姐,您没事吧?邵将军他……他刚才的样子好吓人。”
“没事。”我重新坐下,指尖却有些发凉。邵峥嵘今天的反应,有点超出我的预料。按前世轨迹,此时他应该正与王婉如情意渐浓,对我只有厌烦才对。这般怒气冲冲地质问,倒像是我负了他一般。
可笑。
“去把张掌柜请来。”我吩咐青禾,“西市那两间铺子,是时候动一动了。”
我不能把精力浪费在琢磨邵峥嵘反常的原因上。父亲在任上还有一年,我必须在这一年里,攒下更多的资本。京城居,大不易,尤其是失去依仗的孤女。我那些生意,虽然隐秘,但规模渐大,难保不会引起注意。我需要一个更稳妥的靠山,或者,一个谁也无法轻易动摇的立身之本。
几天后,我以“散心”为名,去了京郊的云霞观。表面上是为“病愈”还愿,实则是去见一个人——观主玄静道人。她是我母亲生前好友,性情孤傲,却有一手绝世医术和炼丹之术,与宫中某些贵人也有隐秘往来。前世我蠢,从未想过利用这层关系,直到家破人亡走投无路时才来求助,却已晚了。
玄静道人见到我,并不惊讶,只淡淡道:“你母亲当年留了点东西给我,说若你有一日‘醒’了,便交给你。”
那是一个不起眼的乌木盒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本手札,一些奇特的药方,以及……几张地契和一份名单。手札是母亲记下的京中各方关系脉络和隐秘,药方有些是养生秘方,有些看似普通,实则搭配巧妙,有奇效。地契是京中几处不起眼的产业,如今价值不菲。名单则是一些受过母亲恩惠、或可信任的旧人。
捧着这盒子,我眼眶发热。母亲,您早就为我铺了路,是前世的我一头扎进情爱迷障,辜负了您的一片苦心。
“你变了,靖瑶。”玄静道人看着我,眼神通透,“眼里没了那团火,却有了更深的东西。是好事。”
我在云霞观住了三日,与玄静道人长谈数次,敲定了合作。我出资,她出技术,秘密研制几款养颜丹和特效药膏,通过她的渠道,打入京城最顶层的贵妇圈。利润惊人,更重要的是,这张关系网,将成为我无形的护身符。
回城时,已是暮色四合。马车刚驶入城门,便被人拦下。不是邵峥嵘的人,而是王家的仆役。
“郭小姐,”那仆役态度还算恭敬,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我家小姐请您过府一叙。”
王婉如?我挑眉。贤妃宴后,我和她已是心照不宣的敌对,她此刻找我,又想玩什么花样?
“天色已晚,不便打扰。请问王姑娘有何要事?”我隔着车帘问道。
“这……小姐只说,是与邵将军有关,务必请郭小姐当面一谈。”仆役答道,特意加重了“邵将军”三字。
与邵峥嵘有关?我心中冷笑。也好,正好看看这位未来的将军夫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带路吧。”
第三章
王家宅邸比郭府显赫许多,亭台楼阁,处处透着精心雕琢的富贵气。我被引到一处临水的花厅,王婉如已等在那里。她换了身家常的鹅黄襦裙,发髻轻挽,少了宫宴上的明艳夺目,多了几分温婉可亲,只是眼底那抹审视和隐隐的优越感,依旧藏不住。
“郭姐姐来了,快请坐。”她起身相迎,笑容得体,“贸然相邀,还望姐姐莫怪。”
“王姑娘客气。”我在她对面的绣墩坐下,神色平淡,“不知有何见教?”
丫鬟上了茶点,悄然退下,花厅里只剩我们二人。水榭外荷香隐隐,衬得厅内气氛愈发微妙。
王婉如轻轻搅动着杯中的茶沫,并未直接回答,反而叹了口气:“那日宫宴,让姐姐受惊了。回去后,姨母好生责罚了那失手的宫人,我也心下难安了许久。”
“意外而已,王姑娘不必挂怀。”我端起茶盏,并不喝,只借着氤氲热气掩去眸中神色。
“姐姐大度。”王婉如抬眼看向我,目光盈盈,“只是……有些话,婉如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该与姐姐说开才好,免得日后生出更多误会,伤了我们姐妹和气,也……让峥嵘哥哥为难。”
终于切入正题了。我放下茶盏:“王姑娘请讲。”
“姐姐也知道,我与峥嵘哥哥,自幼相识。”她脸上适时浮起一抹红晕,声音轻柔,“长辈们早有此意,只是从前……碍于姐姐对峥嵘哥哥的一片心意,婉如虽心有所属,却也不敢表露,更不忍见峥嵘哥哥为难。如今见姐姐似乎已放下心结,婉如真是……既为姐姐高兴,也为自己庆幸。”
她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忍辱负重、顾全大局的痴情女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若我还是前世那个郭靖瑶,听到这话,怕不是要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王姑娘与邵将军情投意合,确是良缘。”我顺着她的话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我从前不懂事,多有打扰,如今已然醒悟,自不会再做那等不识趣之事。二位大可放心。”
王婉如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干脆,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卡了一下,随即笑容更深了些:“姐姐能如此想,实在太好了。只是……”她话锋一转,带上些许忧愁,“峥嵘哥哥近日,似乎心情不佳。我隐约听说,与姐姐有些关联?姐姐既已放下,能否……能否劝劝他?毕竟,你们也算旧识,有些话,或许姐姐说他肯听。”
原来在这里等着我。既想确认我是否真的退出,又想利用我去安抚邵峥嵘的“反常”,彰显她的体贴大度,顺便还能再试探一番我与邵峥嵘如今的关系。一箭三雕,王婉如,你心思果然玲珑。
可惜,我早已不是你能摆弄的棋子。
“王姑娘说笑了。”我微微蹙眉,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疏离,“我与邵将军早已无甚往来,他心情不佳,想必是朝务繁忙,或是与姑娘有了些许误会?这等私密之事,靖瑶一个外人,如何置喙?姑娘既是他知心人,何不亲自宽慰?想必比我这‘旧识’有用得多。”
我一口一个“外人”、“知心人”,将她捧得高高的,同时也划清了界限。王婉如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指尖捏紧了绢帕。
“姐姐这是……不肯帮忙了?”她声音低了几分。
“非不肯,实不能也。”我站起身,“若无其他事,靖瑶先告辞了。祝王姑娘与邵将军早日佳偶天成,心想事成。”
最后四个字,我说得意味深长。王婉如脸色微微一白。
离开王家,马车上,青禾忍不住嘀咕:“小姐,这王姑娘分明没安好心,话里话外都在敲打您。”
“她知道我变了,心中不安,想试探,也想拿捏。”我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由她去。只要我们不接招,她的拳头就只能打在棉花上。”
然而,事情并未就此平息。几日后,京城开始流传一些关于我的风言风语。说我因爱生恨,故意冷落邵将军,实则暗中耍弄手段;说我性情乖张,在云霞观与道士往来密切,行止不端;甚至隐隐暗示我母亲当年病逝另有隐情,而我则继承了某种“不祥”……
流言来势汹汹,虽未指名道姓,但圈子里的人一听便知是谁。这手段不算高明,但足够恶心,也足以让一些原本对我家世尚有顾忌的求亲者望而却步。
“查过了,源头有几个,最早是从王家两个远方亲戚的丫鬟嘴里传出来的,后来经过几个惯爱搬弄是非的婆子添油加醋,就传成了这样。”青禾气得眼圈发红,“小姐,咱们不能任由她们泼脏水!”
“急什么。”我翻看着绸缎庄这个月的账本,盈利又涨了三成,“狗吠不挡道。这种流言,越是回应,越是纠缠不清。”
“难道就由着她们败坏小姐名声?”
“名声?”我轻笑,“在这京城,真正有用的,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名声,而是实力和筹码。”我合上账本,“去,把西市咱们新开的那间‘云裳阁’的请柬,给这几家府上的夫人小姐送一份,就说新到了一批江南罕见的流光锦和雪影纱,请她们赏光品鉴。”
云裳阁是我暗中布局的高端成衣铺,布料、设计、绣工都是一流,只接待有身份的客人,价格昂贵,却供不应求。流光锦和雪影纱更是有价无市的稀罕物,宫中嫔妃也未必能轻易得到。
很快,那些流传我“不祥”、“乖张”的府邸里,最在意穿戴、最爱攀比的夫人小姐们,纷纷收到了请柬。去,还是不去?去了,就可能买到令旁人艳羡的衣料,也可能与我这个“不祥”之人扯上关系;不去,眼睁睁看着别家夫人穿上新衣出风头?
人性如此。不过三日,云裳阁的门槛几乎被踏破。几位有头有脸的国公夫人、侯夫人都亲自来了,对我这个“掌柜”态度客气得很。至于那些流言?在真正的利益和稀缺资源面前,轻飘飘得像一阵风。甚至有人主动替我辩驳:“靖瑶那孩子我瞧着挺好,稳重能干,定是有人眼红她生意做得好,编排是非!”
王婉如大概没想到,她散播的流言,非但没伤我分毫,反而阴差阳错让我的云裳阁在顶级圈子打响了名头,连贤妃都派了贴身女官来,悄悄订走了一批衣料。
就在我以为这场风波将以我的全面胜利告终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在云裳阁的后院雅间里,堵住了我。
是邵峥嵘。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清减了些,眼底有郁色,但气势依旧迫人。他挥手让亲兵守在外面,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开门见山:
“流言的事,我知道了。不是婉如做的,她只是……被下人蒙蔽。我会让她给你一个交代。”
我正核对账目,闻言头也没抬:“将军多虑了。些许闲话,不足挂齿。王姑娘金枝玉叶,何必为这点小事劳神。交代就不必了。”
我的冷淡显然激怒了他。他一步上前,双手撑在账桌上,俯身逼近我,温热的气息几乎喷在我额发上:“郭靖瑶!你一定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吗?我们之间,就只剩下这些虚伪客套了?”
他离得太近,身上熟悉的清冽气息夹杂着一丝疲惫袭来。我心脏猛地一缩,随即被更深的冰冷覆盖。我向后靠进椅背,拉开距离,抬眼直视他。
“那将军以为,我们之间,还应该有什么?”我缓缓问,“是追忆我当年如何不知羞耻地跟在你身后?还是讨论你与王姑娘的婚期?亦或是,像现在这样,你为了她,来向我这个‘受害者’施舍一句轻飘飘的‘交代’?”
邵峥嵘像是被我的话刺中,瞳孔骤缩,撑在桌上的手背青筋凸起。“我没有……”他哑声想要辩解什么。
“将军。”我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请回吧。这里是商铺后院,您在此久留,于礼不合。若想照顾生意,前面有掌柜接待。若是为流言之事,我已经说过,不必了。”
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邵峥嵘僵在那里,死死盯着我,那眼神里翻涌着震惊、愤怒、挫败,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痛苦的东西。良久,他猛地直起身,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去,袍角带翻了门边的一盆兰草,瓷盆碎裂,泥土狼藉。
我静静地看着那一地碎片,对闻声进来的青禾说:“收拾了吧。以后这位将军再来,无论前店后院,一律不见。”
“是。”青禾应下,看着我的眼神带着担忧,“小姐,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心早就死在上辈子了。只是,邵峥嵘眼中那抹痛苦……是我的错觉吗?他凭什么痛苦?该痛苦的人,不是我吗?
我甩甩头,将这不必要的思绪抛开。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南边来的客商指了密信,说父亲在任上似乎遇到些麻烦,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透着隐忧。算算时间,距离前世父亲被卷入那桩要命案子的时间点,越来越近了。
我必须加快动作。不仅要赚钱,更要织就一张足够结实的关系网,才能在风雨来时,为父亲,也为自己,撑起一把伞。
第四章
玄静道人托人递来口信,养颜丹的第一批成品出来了,效果极佳,几位试用过的权贵夫人赞不绝口,隐晦地表达了长期订购的意愿,甚至有人试探能否引荐给宫里的娘娘。
这是好消息,却也意味着风险升级。与宫廷牵扯上利益,便是与虎谋皮。我亲自去了一趟云霞观,与玄静道人密议至深夜,定下了几条铁律:丹药秘方绝不可外泄,炼制全程由她绝对信任的弟子负责;对外只称是观中秘传古方,偶然所得,与我郭靖瑶无关;供货渠道严格控制,绝不直接与宫中交易,而是通过一两位根基深厚、急需此类资源巩固地位的宗室王妃中转。
与此同时,我通过母亲留下的名单,悄悄联络上一位在都察院任职的远方表舅公,此人官职不高,却是个老刑名,嗅觉灵敏,人脉在底层官吏中盘根错节。我以“关心父亲近况”为由,送上厚礼,委婉请求他帮忙留意南边与我父亲相关的任何风声。
表舅公起初有些推脱,但见到礼单上除了金银,还有两坛极难寻的陈年佳酿和一套孤本棋谱后,态度便热络起来,答应会“留心”。
做完这些,我仍觉不安。前世父亲获罪的案子,表面是河道贪墨,实则是卷入了皇子间的争斗,成了被抛出来的替罪羊。如今几位皇子年纪渐长,朝中暗流涌动,与前世的时间线隐隐吻合。我必须知道更多。
我想到了一个人——镇国公世子,裴衍。镇国公府是开国勋贵,地位超然,不参与党争,消息却最是灵通。裴衍本人是京城有名的纨绔,斗鸡走马,吃喝玩乐无一不精,看似不务正业,实则心思通透,人缘极广。最重要的是,他母亲镇国公夫人,是我云裳阁最忠实的客户之一,极其喜爱我设计的衣裙,曾多次邀我过府。
或许,可以通过这条线,搭上裴衍?
机会很快来了。镇国公夫人举办赏菊宴,帖子特意写明了请我务必前往。宴上,夫人果然拉着我夸了又夸,让我坐在她身边,惹得不少闺秀侧目。裴衍百无聊赖地坐在男宾席,偶尔瞟过来几眼,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片刻,带着几分审视和好奇。
宴至中途,夫人让我去她房中取一件新得的貂绒披风来品鉴。我依言前往,穿过一段回廊时,却见裴衍斜倚在月亮门边,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郭小姐。”他开口,声音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懒散,“听说,你最近把邵峥嵘搞得挺头疼?”
我脚步微顿,福身一礼:“裴世子说笑了。靖瑶区区女子,岂敢让邵将军头疼。”
“是吗?”裴衍走近两步,身上有淡淡的酒气和一种清雅的檀香,“可我怎么听说,他前几日在我家老头子面前喝闷酒,说什么‘女人心,海底针’,‘从前甩不掉,如今抓不着’?”他饶有兴趣地打量我,“郭小姐好手段啊,能让咱们邵大将军这般失态。”
我心中微凛,面色不变:“世子取笑了。邵将军或许是公务繁忙,心有郁结。靖瑶与他早已无瓜葛,他的事,我并不知晓。”
“无瓜葛?”裴衍挑眉,忽然压低声音,“那王婉如散播流言中伤你,你反手就用云裳阁的衣料让半个京城的贵妇为你说话;邵峥嵘想替你出头,被你三言两语怼了回去;如今又搭上了我母亲这条线……郭靖瑶,你做的每一件事,可都不像是个只想‘无瓜葛’的深闺女子。”
他果然知道得不少。我抬眸,直视他眼中那抹洞察与试探:“靖瑶只是想在这世间,凭自己本事安稳度日,不依附,不攀附,有何不可?至于夫人厚爱,是靖瑶的福分,岂敢妄称‘搭线’。”
裴衍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褪去了几分纨绔气,多了些深意:“有意思。我母亲很少这么喜欢一个人。她说你眼光独到,心思巧,不像那些只知风花雪月的闺秀。”他顿了顿,“南边最近不太平,漕运上出了点岔子,牵扯了几位地方官。你父亲……是在南边任职吧?”
我心猛地一跳。他终于点到正题了。
“是。”我谨慎答道,“家父在任上一直勤勉,只是为人耿直,靖瑶远在京城,着实挂念。”
裴衍转了转手中的玉佩,状似随意道:“耿直是好事,但有时候,太耿直了,容易挡别人的路,也容易……被人当枪使。”他瞥我一眼,“听说你最近在打听南边的消息?路子走窄了。有些事,底层官吏看得见却看不清,看得清的不敢说。”
我手心微微出汗,知道他这是在提点我,也是在展示他的价值。“请世子指教。”
“指教谈不上。”裴衍站直身体,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我这个人呢,就爱凑个热闹,交个朋友。尤其喜欢和聪明人,做点互惠互利的‘小生意’。你云裳阁的衣裳不错,我母亲喜欢。我有个朋友,在江南管着最大的织造坊和船队,手里有些新奇料子和海运来的稀罕玩意儿,或许,你有兴趣聊聊?”
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想入股,或者说,合作。用他的人脉和信息,换我云裳阁的渠道和可能的利益共享,同时也是将他镇国公府(至少是他裴衍)的势力,隐隐罩在我的生意之上。这是一个比玄静道人更强大、也更危险的靠山。
但眼下,我没有更好的选择。父亲的前程,我自身的安危,都需要更强大的庇护。
“能与世子合作,是靖瑶的荣幸。”我福身,“具体事宜,但凭世子安排。”
裴衍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些:“爽快。三日后,醉仙楼天字一号房,我带人过来,咱们细谈。”他走了两步,又回头,漫不经心般说道,“对了,南边那点事儿,目前火还烧不到令尊头上,不过风向有点变,让你父亲最近……堤防着点身边人,尤其是管钱粮账目的。言尽于此。”
他说完,晃着步子走了。我站在原地,指尖冰凉。身边人?钱粮账目?前世父亲就是被最信任的副手和账房先生联手做局坑害!裴衍连这个都知道?他到底有多大能量?
三日后,醉仙楼的会面异常顺利。裴衍带来的“朋友”是个精干的中年人,姓沈,话不多,句句都在点子上。我们很快敲定了合作框架:沈老板提供顶级货源和部分海运渠道,我负责京城的设计、营销和高端客户维护,利润分成。裴衍不出面,但占一份干股。同时,他也默许了我可以借用他的名头(在必要且谨慎的前提下),应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临别时,裴衍丢给我一个小巧的铜制令牌,上面刻着个不起眼的“裴”字花纹。“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麻烦,让人拿这个到西城‘听雨阁’找掌柜。不过,慎用。”
我郑重收下。这不仅是令牌,更是一个信号,表明我正式进入了裴衍的“合作者”圈子,虽然是最外围。
有了裴衍这边隐约的保障,我稍微松了口气,开始全力梳理手中的产业和关系,为可能到来的风暴做准备。然而,我没料到的是,另一场风暴,已悄然临近我自身。
那是一个秋雨连绵的下午,我正查看着云裳阁送来的冬季新装图样,宫里突然来了两位面无表情的嬷嬷,带着贤妃的口谕,宣我即刻进宫。
“郭小姐,请吧。”为首的嬷嬷眼神锐利,“娘娘有些话,要当面问问您。”
青禾吓得脸都白了。我稳住心神,迅速给青禾使了个眼色,让她立刻去镇国公府找夫人报信(不能直接找裴衍),然后从容更衣,跟着嬷嬷上了宫中的青帷小轿。
一路上,雨打轿帘,噼啪作响。我心中飞快盘算。贤妃突然发难,是为了王婉如?还是我的生意触动了谁的利益?或者是南边父亲的事有了变故,牵连到我?
轿子并未去贤妃的宫殿,而是径直抬到了一处偏僻的宫苑。殿内光线昏暗,贤妃端坐在上首,王婉如侍立在一旁,眼睛微红,似是哭过。殿内再无旁人,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郭靖瑶,你可知罪?”贤妃开口,声音冰冷,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第五章
贤妃的问话如同冰锥,刺破殿内凝滞的空气。
我稳住骤然加快的心跳,屈膝行礼,姿态恭谨:“臣女愚钝,不知身犯何罪,还请娘娘明示。”
“不知?”贤妃冷笑一声,将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本宫问你,你与云霞观的玄静道人,暗中炼制丹药,售与宫中、宗室女眷,可有此事?”
果然是为了丹药!我垂眸,心思电转。此事隐秘,知晓者寥寥,且都是利益相关、口风极严之人。贤妃如何得知?是王婉如?她姨母是宫妃,或许能从某些渠道听到风声?还是……宫中有人眼红这生意,或想借此生事?
“回娘娘,”我声音平稳,“臣女确与玄静道长相识,道长精于医道养生,臣女体弱,曾蒙道长调理。至于炼制丹药售与宫中贵人……臣女惶恐,实不知有此等事。玄静道长乃方外之人,炼制丹药或是为功德,或是自用,即便赠与有缘信众,亦属平常。臣女一介闺阁女子,如何能插手道长之事?更遑论售卖牟利,此乃大罪,臣女万万不敢。”
我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咬定只是“调理身体”的交情,对丹药之事一概不知。玄静道人那边早有默契,即便查,也查不到我头上,明面上的银钱往来更是早已处理干净。
贤妃盯着我,目光如炬,似要穿透我的皮囊看到心底。“巧言令色!若无你居中牵线,那些丹药如何能流入各府,甚至……流入宫中?”她语气森然,“你可知,私通宫禁,贩卖不明药物,该当何罪?”
“娘娘容禀。”我抬起头,眼中适时流露出惶恐与委屈,“臣女与道长交往,不过是为求安康,绝无他意。至于丹药如何流转,臣女实在不知。或许……是诸位夫人小姐慕道长之名,自行求取?若因臣女与道长相识,便认定臣女有罪,臣女……臣女实在冤枉!”说罢,我以袖掩面,肩膀微微颤抖,似是恐惧难言。
王婉如在一旁柔声开口,却是火上浇油:“姨母息怒。郭姐姐或许只是一时糊涂,被那道人蒙蔽,或是……急需银钱周转,才出此下策。毕竟郭伯父远在任上,郭姐姐一人在京,打理家业不易。”她句句看似求情,实则坐实我“牟利”、“私通”的嫌疑,更暗示我家道中落,行为不端。
贤妃脸色更冷:“急需银钱?便可罔顾法度,行此鬼蜮伎俩?郭靖瑶,你父亲为官一方,你便是如此为他增光的?”
压力如山袭来。我深知,此刻绝不能松口,一旦承认,便是万劫不复。不仅我自身难保,更会立刻成为攻击父亲的把柄。
“娘娘明鉴!”我伏下身,声音带着哽咽,却字字清晰,“臣女虽不才,却也知礼义廉耻,更知父亲为官清正,常教导臣女谨言慎行,安分守己。莫说私售丹药,便是寻常生意,臣女也绝不敢沾染分毫,唯恐玷污父亲清名。此事定有误会,或是有人蓄意构陷,离间天家与臣子!恳请娘娘彻查,还臣女与家父一个清白!”
我把父亲抬了出来,将事情往“构陷忠良”的方向引。贤妃可以不顾我,但不能完全不考虑一个在任地方官的影响,尤其是,若真闹到彻查的地步,她未必干净——那些丹药,可是也有流入她宫中的。
果然,贤妃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有所顾忌。她今日发难,多半是受了王婉如撺掇,想拿捏住我的把柄,最好能让我身败名裂,彻底绝了邵峥嵘的念想(尽管我已无此意),或者至少让我吐出丹药生意的利益。但若逼得太紧,真查起来,牵扯过广,对她也没好处。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略显急促的通传:“启禀娘娘,镇国公夫人递牌子求见,说……说前几日与娘娘约好,今日要进宫陪娘娘说话解闷儿。”
贤妃眉头一皱。镇国公夫人?她怎么这时候来了?还特意提起“前几日约好”?她与镇国公夫人交情泛泛,何曾有约?
王婉如脸色微变,看向贤妃。贤妃沉吟片刻,脸色变幻。镇国公府地位超然,镇国公夫人更是诰命之首,她不能不给面子。而且,夫人此刻前来,明显是冲着郭靖瑶来的!这丫头,何时搭上了镇国公府这条线?
“请夫人稍候。”贤妃语气缓和了些,再看向我时,眼神深了许多,“郭靖瑶,今日之事,尚未了结。你且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本宫准许,不得随意出府,更不得再与那玄静道人往来!待本宫查明真相,再行处置!”
这是暂时放我一马,也是软禁监视。我心中稍定,知道是裴衍那边起了作用。镇国公夫人来得正是时候。
“臣女遵命,谢娘娘恩典。”我叩首,缓缓退出殿外。经过王婉如身边时,她投来一道混合着不甘、怨毒和惊疑的目光。我视若无睹。
出了宫门,镇国公夫人的马车果然等在不远处。我上前行礼道谢,夫人隔着车帘,声音温和却有力:“靖瑶受惊了。先回府好生歇着,莫要担心。有些宵小之辈,掀不起大浪。”她顿了顿,“衍儿让我转告你,南边有信了,是好消息,让你宽心。”
父亲有好消息?我心头一喜,再次郑重道谢。
回到郭府,大门果然被几个面生的侍卫“把守”起来,说是奉贤妃娘娘口谕。我安然入内,吩咐紧闭门户,谢绝一切访客。
软禁的日子并不好过,但至少暂时安全。我利用这段时间,更加仔细地梳理手中所有的账目、书信和关系,确保没有任何把柄。同时,通过青禾和几个绝对忠心的仆役,与外界保持隐秘联系。
玄静道人那边传来消息,炼丹之事已暂停,所有痕迹清理干净。裴衍则通过听雨阁递了密信,内容简短:“南边事,父无恙,有小挫,已平息。京中流言,王所为,邵已知,有隙。汝暂避风头,静待转机。”
父亲没事!我长长舒了口气。看来父亲提前有所警觉,躲过了那场灾祸?还是裴衍暗中使了力?无论如何,这是天大的好消息。
至于邵峥嵘和王婉如之间“有隙”……我冷笑,关我何事。
被软禁的第十日,一个更大的消息,如同惊雷般炸响在郭府内外,也瞬间打破了京中微妙的平衡——
青禾几乎是连滚爬爬冲进我的书房,脸上又是惊惶又是狂喜,声音都变了调:
“小姐!小姐!老爷……老爷回京了!圣旨刚下,升任户部右侍郎,即刻赴任!传旨的天使已经到府门口了!还有……还有老爷派来的先行家人说,老爷的船队已到通州码头,最迟明日晌午就能进城!”
父亲回来了!不仅平安归来,还升了官!户部右侍郎,那可是实权要职!
我猛地站起身,撞翻了手边的笔洗,墨汁淋漓也浑然不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一股酸热直冲眼眶。
前世此时,父亲已深陷囹圄,郭家大厦将倾。而这一世,他回来了,带着荣耀和权柄回来了!
“快,开中门,准备香案,迎接天使!”我快速吩咐,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望向皇宫方向,又看了看贤妃派来“把守”的侍卫那瞬间变得慌乱无措的脸,眼底划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贤妃娘娘,王婉如,邵峥嵘……你们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
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还在前厅回荡,府中上下已是一片沸腾般的忙碌与喜庆。我换上郑重的大妆,跪接圣旨,听着那一连串褒奖擢升的词句,指尖微微颤抖。父亲不仅无恙,反而简在帝心,圣眷正浓!
天使刚走,贤妃派来的那几个侍卫便灰溜溜地自行撤走了,连句交代都没有。府门洞开,久违的自由于阳光一同倾泻而入。
我站在庭院中,看着仆役们洒扫庭除,悬挂彩绸,准备迎接明日父亲的归来。阳光有些刺眼,我眯起眼,却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父亲归来,我便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人揉捏、靠小心算计和隐秘交易苟活的孤女。郭家的门楣,将重新挺立。
“小姐,”管家福伯老泪纵横地跑来,“老爷……老爷派人快马送信,说已下船,正在进京官道上!最迟……最迟今日申时便能到家!”
比预计的还要快!我心中激荡:“快,再去检查一遍,各处都要妥当!父亲一路劳顿,热水、饭食、衣物都要备好!”
整个郭府像一架突然上满了发条的机器,高效运转起来。我亲自去厨房看了准备的羹汤,又去父亲书房检查了陈设,抚摸着那些熟悉的书籍物件,眼眶发热。
临近申时,我带着全府仆役,大开中门,身着命妇服饰,静静等候在府门前长街上。街坊邻里早已听闻消息,纷纷探头张望,议论声中充满了羡慕与敬畏。
远处,清脆的马蹄声和车轮辘辘声由远及近。一队精悍的护卫簇拥着几辆马车,缓缓行来。为首那辆青帷官车车帘掀起,露出一张我思念至深、却也沧桑了许多的熟悉面容——父亲!
他目光急切地扫过人群,最终牢牢锁定在我身上,眼中瞬间涌上欣慰、激动,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与心疼。
车队停下。父亲不等仆役放稳脚凳,便径直跳下车,大步朝我走来。
“瑶儿!”他声音沙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更多的却是失而复得的激动。
“父亲!”我上前两步,就要跪下行礼。父亲一把扶住我,上下打量着,喉头哽咽:“好,好,我的瑶儿长大了……为父……回来了!”
周围响起一片道贺之声。父亲一边向四方拱手致意,一边紧紧握着我的手,向府内走去。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暖和力量,我几乎要落下泪来。这一世,我终于护住了父亲,护住了郭家!
回到正厅,父亲挥退闲杂人等,只留下我和几个心腹老仆。他顾不上梳洗,便拉着我坐下,目光凝重地端详我:“瑶儿,为父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受苦了。京城里的事,为父路上已听闻一些。是父亲对不住你。”
我摇头:“父亲平安归来,便是女儿最大的福分。些许小事,女儿应付得来。”
“小事?”父亲眉头紧锁,眼中闪过厉色,“贤妃以势压人,王家女散布流言,邵家小子纠缠不清……这还叫小事?”他拍了拍我的手背,“莫怕,如今为父回来了,断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辱我儿!”
正说着,门房又来报,这次声音有些古怪:“老爷,小姐……邵、邵峥嵘邵将军来访,说是……恭贺老爷高升。”
父亲脸色一沉。我刚要开口说不见,父亲却冷哼一声:“来得倒快。让他进来!有些账,也该算算了!”
邵峥嵘步入正厅时,已换下了戎装,穿着一身鸦青色常服,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和疲惫。他先向父亲郑重行礼:“晚辈邵峥嵘,恭喜郭侍郎高升回京。”
父亲端坐主位,受了礼,却并未让他起身,只淡淡道:“邵将军有心了。老夫离京数载,听闻将军年少有为,深得圣心,又与王家小姐佳偶天成,真是可喜可贺。”
这话听着是恭维,实则句句带刺。邵峥嵘身体微僵,维持着行礼的姿势:“郭侍郎过誉。晚辈……愧不敢当。”他抬起眼,目光越过父亲,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歉疚,有挣扎,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急切。
父亲将他的眼神尽收眼底,脸色更冷:“邵将军今日前来,若只为道贺,心意老夫领了。若无他事……”
“郭侍郎!”邵峥嵘忽然提高声音,打断了父亲的话,他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向父亲,又转向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晚辈今日前来,除了道贺,更是……更是想向靖瑶道歉,也为……为我与婉如之间的一些误会,向郭侍郎和靖瑶解释清楚!”
误会?我心中冷笑。王婉如,你的靠山贤妃刚缩回去,你的情郎就迫不及待要来“解释”了?是怕父亲追究,影响他的前程么?
父亲捋须,不置可否:“哦?邵将军与王姑娘的佳话,满京城皆知,有何误会需要向小女解释?”
邵峥嵘脸上掠过一丝难堪,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目光紧紧锁住我,声音低沉而急促:“靖瑶,我知道你恨我,怨我。从前是我糊涂,看不清自己的心,也……辜负了你的一片情意。我与婉如,并非外界传言那般!许多事,我是近来才……才知晓并非表面那样!那些流言,我已知是她……是她身边人放纵所致,我已责问过她!靖瑶,给我一个机会,我们……”
“邵将军!”我霍然起身,声音冰寒,截断了他这番似是而非、避重就轻的“忏悔”。父亲在侧,我无需再如以往那般独自周旋。积压了两世的怨愤、失望与冰冷,在这一刻随着他的话语汹涌而出。
“你的歉意,我承受不起。你与王姑娘是是非非,与我郭靖瑶再无半点瓜葛!从前是我痴傻,如今我已清醒。请你看清楚,这里是郭府,我父亲已然回京!我郭靖瑶,不再是那个你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随意轻贱的孤女!”
我上前一步,逼视着他骤然苍白的脸,字字诛心:
“你说你糊涂?你看不清自己的心?那我现在就清清楚楚告诉你——无论你看清与否,你的心在哪里,都与我无关!我郭靖瑶,此生此世,绝不与你邵峥嵘再有半分牵扯!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今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至于王姑娘……”我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到极致的弧度,“她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你们二位,一个郎情,一个妾意,一个散播流言中伤他人,一个事后轻描淡写‘责问’,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祝你们鸾凤和鸣,永结同心——别再出来祸害旁人!”
厅中一片死寂。父亲眼中闪过痛惜与快意。仆役们低头屏息。邵峥嵘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嘴唇翕动,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只是死死地望着我,那眼神里,终于露出了我前世求而不得的、彻骨的痛悔与绝望。
就在这时,门房又一次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这次脸上是真的见了鬼一样的惊恐,声音都劈了叉:
“老、老爷!小姐!宫、宫里又来人了!这次是……是陛下身边的裘总管亲自来的!说……说是陛下听闻老爷回京,龙心大悦,特赐宴麟德殿,为老爷接风洗尘!让老爷和小姐……即刻准备,随总管入宫觐见!”
圣上赐宴?还特意点了让我同去?
父亲和我俱是一惊。邵峥嵘也猛地抬头,眼中震惊之色更浓。
裘总管已笑眯眯地踱步进来,目光扫过厅内情景,在面色灰败的邵峥嵘身上顿了顿,随即对父亲和我躬身:“郭侍郎,郭小姐,陛下还在宫中等着呢,轿子已备在府外,您看……”
父亲迅速收敛神色,对我道:“瑶儿,快去更衣,莫让陛下久等。”他又看向僵立当场的邵峥嵘,语气淡漠,“邵将军,老夫与小女要奉诏入宫,不便久留。将军请自便吧。”
邵峥嵘仿佛失了魂,木然地拱手,转身,脚步虚浮地向外走去,那挺拔的背影,竟透出一股萧索颓然。
我无暇再理会他,匆匆回房更换符合品级的正式命妇服饰。青禾一边帮我整理衣饰,一边激动得手都在抖:“小姐,陛下亲自赐宴!这是天大的荣宠啊!看以后谁还敢欺负咱们!”
我对着镜子,看着镜中盛装华服、眉眼间褪去稚嫩、多了沉静与锋芒的女子,缓缓吐出一口气。是的,荣宠,也是新的漩涡。但这一次,我不再是孤身一人。
马车驶向皇城。宫门次第打开,夕阳的余晖给巍峨的宫墙镀上一层金边。裘总管亲自引路,态度客气得甚至有些殷勤。
麟德殿内,灯火通明,陛下尚未驾临,已有不少接到旨意前来赴宴的王公重臣及其家眷等候在此。我们的到来,瞬间吸引了无数道目光。惊讶、探究、羡慕、嫉妒……不一而足。
我看到贤妃和王婉如也在席中,贤妃脸色有些不自然,王婉如则低垂着头,紧紧攥着帕子。镇国公夫人对我微微颔首,露出慈和的笑容。裴衍坐在世子席上,朝我举了举酒杯,眼神玩味。
父亲从容地与同僚寒暄。我安静地跟在父亲身后,礼仪周全,不卑不亢。
忽然,殿外传来太监悠长的通传:“陛下驾到——!”
所有人立刻肃然,跪地迎接。
明黄色的身影在簇拥下步入大殿,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在父亲和我身上略作停留,竟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郭爱卿,平身。这便是你家那位……在京中打理家业、颇有些名声的千金?”
陛下竟然知道我?我心头一跳,依礼回话。
陛下落座,赐众人平身,宴会开始。丝竹悦耳,歌舞升平,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陛下似乎心情颇佳,与父亲聊了几句南边风物和政务,话锋忽然一转,状似随意地问道:
“朕听闻,郭小姐与邵将军似乎有些旧谊?今日邵将军怎未见他来赴宴?”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到我身上。贤妃和王婉如更是瞬间绷紧了身体。
来了。我握着酒杯的指尖微微用力。陛下此言,绝非随口一问。
父亲正要开口,我轻轻放下酒杯,离席,走到御前,再次盈盈下拜,声音清晰而平稳,足够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回禀陛下,臣女年少时确曾仰慕邵将军风采,然那不过是懵懂无知时的浅薄心思,早已随风散去。如今邵将军与王姑娘佳偶天成,臣女唯愿诚心祝福。臣女现下只愿侍奉父亲左右,闲暇时打理些家中琐事,不敢再以旧事烦扰圣听,亦不敢有辱家门。”
我这话,既点明了“旧谊”已是过去,撇清了自己,又“祝福”了邵峥嵘和王婉如,将他们的关系在御前再次敲定,更表明自己如今安分守己,以父为天。
陛下看着我,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意味,抚掌笑道:“好!识大体,知进退,不纠缠于小儿女私情,颇有乃父之风!郭爱卿,你养了个好女儿啊!”
“陛下谬赞,小女顽劣,当不起陛下如此夸奖。”父亲连忙谦辞,但眉宇间满是欣慰与骄傲。
陛下金口一开,等于为我和邵峥嵘的“旧事”彻底定了性,盖棺论定。贤妃的脸色微微放松,王婉如却咬紧了嘴唇。席间众人神色各异,但看向我的目光,已多了许多不同的意味。
宴会继续进行,气氛似乎更加热烈。我回到座位,刚坐下,就察觉到一道强烈的视线。抬眼望去,隔着晃动的珠帘与袅袅香雾,裴衍正遥遥举杯,对我做了个口型,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笑意。
我看懂了,他说的是:“漂亮。”
宴至中途,陛下似有倦意,先行起驾回宫。众臣恭送后,宴会也接近尾声。父亲被几位同僚拉着说话,我悄悄退到殿外廊下透气。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殿内的酒气与喧嚣。我望着满天星斗,心中一片澄明。今夜之后,郭靖瑶在京城,将是全新的存在。
“郭小姐。”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竟是裴衍。他不知何时也溜了出来,倚在朱红廊柱上,手里拎着个小小的酒壶。
“裴世子。”我行礼。
“不必多礼。”裴衍摆摆手,走近几步,将酒壶递过来,“压压惊?今夜你这番应对,堪称典范。陛下那句话,问得刁钻,答得不好,便是祸事。”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酒壶,浅浅抿了一口,是清冽的果子酒。“多谢世子提点。若非世子与夫人相助,靖瑶今日未必能站在这里。”
“各取所需罢了。”裴衍笑了笑,目光望向远处宫灯,“你父亲这次回来,位置很关键。户部右侍郎,管着天下钱粮账目,多少人盯着。你如今,也不再是无足轻重的小女子了。往后,想找你‘合作’的人,想打你主意的人,只会更多。”
“我明白。”我握紧微凉酒壶,“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有这份心气就好。”裴衍转头看我,夜色中他的眼眸格外亮,“不过,单打独斗总归辛苦。我说过,我喜欢和聪明人做‘小生意’。如今这生意,或许可以做得再大一点,再稳一点。”
他这是在正式抛出更紧密合作的橄榄枝。经过今夜,他看到了我的价值,也看到了郭家重新崛起的潜力。
“世子有何高见?”我问。
“高见谈不上。”裴衍直起身,正色道,“南边漕运、盐引,北边边贸、马市,这里面水深得很,利益也大得吓人。你父亲在户部,有些事操作起来会方便许多。我有人,有路子,你有脑子,有内应(指我父亲可能的行方便)。我们联手,不敢说能搅动风云,至少,能让我们自己,和我们想保护的人,在这京城里,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这个提议,比之前的衣料生意要宏大得多,也危险得多。但诱惑也无比巨大。不仅能获得巨额财富,更能编织一张极其强大牢固的利益关系网,真正掌握话语权。
我沉吟片刻。父亲刚回京,根基未稳,陛下态度不明,此时贸然卷入这些,风险极高。但裴衍说得对,树欲静而风不止,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构建护城河。
“兹事体大,需从长计议。”我谨慎答道,“待父亲安定下来,靖瑶再与世子细商。”
“理应如此。”裴衍也不逼迫,笑了笑,“随时恭候。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松了些,“邵峥嵘今晚没露面,听说回去后就闭门不出。王婉如求见,也被挡在了门外。你那一番话,杀伤力不小。”
我漠然道:“与我无关。”
“确实与你无关了。”裴衍点头,“经此一事,只要你自己不回头,京城无人再会将你与他扯在一起。郭靖瑶,你的天地,远比困于后宅与一个男人的爱恨情仇,要广阔得多。”
他这话,说到了我心坎里。我举起酒壶,对他致意:“敬广阔天地。”
裴衍也举起不知从哪又摸出来的另一个小酒壶,与我虚碰一下:“敬聪明人。”
我们相视一笑,许多未尽之言,尽在不言中。
回到府中,已是深夜。父亲虽饮了酒,精神却很好,叫我到书房。
“瑶儿,今日陛下特意问起你与邵峥嵘,绝非偶然。”父亲神色凝重,“为父离京数年,朝中局势已然不同。陛下年事渐高,几位皇子……罢了,这些暂且不提。你需记住,从今往后,你便是郭侍郎的嫡女,一言一行,皆关乎郭家颜面与前程。为父知你素来有主意,与外间有些经营,以前是为父不在,不得已而为之。如今为父回来了,那些事……该收敛的,便要收敛。尤其是与镇国公世子等人往来,需格外谨慎。”
我知道父亲的顾虑。他刚回权力中心,如履薄冰,生怕行差踏错。“女儿明白。女儿会小心行事,绝不给父亲添乱。至于营生……女儿会妥善处置,该断则断,该隐则隐。”
父亲欣慰地点点头:“你一向懂事。为父亏欠你良多,往后,定会为你寻一门稳妥的好亲事,让你风风光光出嫁,一世无忧。”
亲事……我心中微涩。前世惨痛记忆犹新,我对男女之情早已心死。但这话此刻不便对父亲说。只低声道:“女儿还想多陪伴父亲几年。”
父亲只当我是害羞,笑了笑,不再多言。
回到自己院落,卸去钗环华服,洗净铅华。我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素颜的自己。今日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掠过。陛下的审视,贤妃的退缩,王婉如的嫉恨,邵峥嵘的悔痛,裴衍的邀约,父亲的叮嘱……我仿佛站在了一个全新的岔路口,前路迷雾重重,却也机遇暗藏。
无论如何,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父亲回来了,郭家稳住了。我再也不是那个需要隐忍蛰伏、孤军奋战的郭靖瑶。
接下来,该是那些人,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首先,便是王婉如。
第六章
父亲回京任职,圣眷正隆,郭府门前立刻车马如流,拜帖堆积如山。许多从前对郭家避之不及、或冷眼旁观的世交故旧,如今都换上了热情洋溢的面孔。父亲忙于交接公务,应对同僚,我便成了后宅实际的主事人,负责接待各家女眷。
王婉如的帖子也夹在其中,言辞恳切,为“昔日误会”致歉,并邀我过府赏菊。
我看着那张洒了金粉、熏了名贵香料的帖子,随手丢在一边。“回了吧,就说我近日随父亲学习料理家事,不得空闲。”
青禾应下,又迟疑道:“小姐,如今老爷回来了,咱们是不是……该趁机与王家缓和一下?毕竟贤妃娘娘那边……”
“缓和?”我拿起绣绷,慢条斯理地穿针引线,“她散播流言欲毁我名节时,可想过缓和?贤妃借丹药之事发难,欲置我于死地时,可想过缓和?如今父亲得势,她们便想来示好,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奴婢明白了。”青禾不再多言。
我不主动找麻烦,但麻烦却会自动找上门。几日后,在一次尚书夫人举办的茶会上,我“偶遇”了王婉如。她见到我,立刻端着无可挑剔的笑容迎上来,亲热地挽住我的手臂:“郭姐姐,许久不见,姐姐气色越发好了。前几日我下帖子,听说姐姐忙于家务,真是可惜。今日可要好好说说话。”
周围不少目光投来,带着探究。王婉如这是要当着众人的面,营造出我们早已冰释前嫌、姐妹情深的假象。若我当众给她难堪,反倒显得我小气记仇,不识大体。
我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将手臂抽回,动作自然流畅:“王姑娘有心了。只是父亲刚回京,家中琐事实在繁多,怠慢之处,还望见谅。”我语气温和,却带着明显的疏离,称呼也是客套的“王姑娘”,而非她刻意拉近关系的“姐姐”。
王婉如笑容不变,眼底却冷了一分:“姐姐说得是。郭伯父高升回京,姐姐自然要多费心。说起来,峥嵘哥哥前几日还提起,说郭伯父回京是朝廷之福,他理应登门拜会,只是怕贸然打扰……”
又提邵峥嵘。我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诧异与疑惑:“邵将军与家父同朝为官,公务往来自有章程。至于私下拜会……家父近日确实繁忙,恐怕无暇接待。况且,”我顿了顿,声音清晰了些,“邵将军与王姑娘佳期将近,想必也事务缠身,这些虚礼,能省则省吧,莫要耽误了正事。”
我再次在公开场合,将她和邵峥嵘牢牢绑定,并暗示他们即将成婚是“正事”,其他都是“虚礼”。既堵住了她用邵峥嵘做文章的意图,又将她架在火上——众目睽睽之下,她若否认或表现出不愿,便是打自己的脸。
王婉如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捏着帕子的指尖微微发白。旁边几位夫人交换着眼色,窃窃私语起来。
这时,尚书夫人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你们小姐妹叙话,倒把我们这些老婆子晾在一边了。快来尝尝新到的雨前龙井。”
我顺势走向尚书夫人,不再理会王婉如。茶会后半程,王婉如明显心神不宁,强颜欢笑。而我则与几位真正有分量、家风清正的夫人相谈甚欢,言谈间既不张扬,也不怯懦,充分展现了侍郎嫡女应有的教养与气度。
茶会散后,我刚登上马车,青禾就憋不住笑道:“小姐,您没瞧见王姑娘最后那脸色,跟吞了只苍蝇似的!痛快!”
“这才刚开始。”我闭目养神。王婉如最在乎的,一是邵峥嵘,二是她贤妃外甥女、未来将军夫人的风光名声。我要一点点,把她最在乎的东西,都撕开裂缝。
机会很快来了。重阳宫宴,陛下与民同乐,百官携家眷登高。这样的场合,王婉如必定盛装出席,与邵峥嵘成双入对,接受众人艳羡。
我也收到了帖子。父亲本不愿我过多涉足此类场合,但我坚持要去。“父亲,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女儿要让所有人看到,郭靖瑶活得很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
父亲叹口气,同意了。
宫宴那日,我选了一身天水碧的云纹宫装,发髻高高绾起,只簪一支通透的翡翠步摇,清雅如竹,在一片姹紫嫣红中,反而格外醒目。我没有刻意去寻找邵峥嵘和王婉如的身影,只是从容地与相识的夫人小姐寒暄,陪着父亲向几位阁老重臣问安。
直到登高仪式开始,众人依品级列队,我才“不经意”地,与邵峥嵘、王婉如那一行人,走到了并排的位置。
邵峥嵘一身武将朝服,身姿英挺,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郁,眼神不时飘忽,在与我的目光偶然相接时,猛地一震,随即复杂地避开。王婉如则精心打扮过,茜素红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头面首饰华丽夺目,紧紧站在邵峥嵘身侧,笑容明媚,努力扮演着恩爱眷侣的模样。
陛下降临,仪式开始。庄严肃穆的礼乐声中,众人依序行礼。轮到邵峥嵘和王婉如上前时,不知是王婉如过于紧张,还是裙摆过长,她脚下忽然一个趔趄,低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旁边歪倒!
而她倒向的方向,正是我所站的位置附近!若我躲开,她可能当众摔得狼狈;若我不躲,被她撞上,在御前失仪,同样是重罪!
电光石火间,我非但没有躲闪,反而上前半步,右手迅捷而稳当地托住了她的肘部,左手看似扶住她的后背,实则用了巧劲,将她下坠的力道稳住、卸开。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过瞬息之间。
王婉如惊魂未定地站稳,脸色煞白。邵峥嵘也迅速回身,扶住了她另一只胳膊,看向我的眼神极其复杂。
“王姑娘小心。”我松开手,后退一步,声音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高台上的陛下似乎也注意到了这小小的插曲,目光投了过来。
负责仪式的礼官高声唱和,仪式继续。但这一下,足够让附近所有人都看清楚发生了什么。郭靖瑶不仅没有趁机让王婉如出丑,反而出手相助,稳住局面。这份气度与急智,与王婉如的“不慎”形成鲜明对比。
王婉如接下来的时间,明显魂不守舍,笑容僵硬。邵峥嵘也沉默了许多,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挣扎。
仪式结束后,众人散开自由赏景。我正要随父亲去与几位大人说话,王婉如却追了上来,拦在我面前。
她眼圈微红,这次不是装的,带着几分真实的惊惶与后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方才……多谢郭姐姐出手相助。”她低声说,语气勉强。
“举手之劳,王姑娘不必客气。”我淡淡道,“御前仪典,谨慎些总是好的。否则,损了自身体面是小,连累家族声名,便是大过了。”我这话,听着是提醒,实则是敲打。
王婉如脸色更白,咬了咬唇,忽然抬起头,眼中含泪,声音也带上了哭腔:“郭姐姐,我知道你心里怨我,恨我。从前是我不对,我不该……不该因为嫉妒,做那些糊涂事。可我对峥嵘哥哥是真心的!姐姐如今已放下,为何……为何不能成全我们?为何还要让峥嵘哥哥念念不忘,让他如此痛苦?”
她这是唱哪出?苦肉计?还是真的慌了,以为邵峥嵘的“反常”是因为我?
我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样子,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王姑娘,你的真心,该向邵将军表白,而非向我申述。至于邵将军是否痛苦,因何痛苦,那是你们二人之间的事,与我何干?我早已说过,祝你们鸾凤和鸣。你若连自己男人的心都抓不住,跑来质问一个‘外人’,岂非可笑?”
我的话毫不留情,戳破了她虚伪的表演。王婉如的眼泪僵在眼眶里,表情管理几乎崩溃。
“靖瑶。”一个沙哑的声音插入。邵峥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色难看至极。他看着王婉如,眉头紧锁:“婉如,你在胡说什么!”他又看向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涩然道:“抱歉,她……失态了。”
“无妨。”我懒得再看他们这出戏,微微颔首,“邵将军,王姑娘,失陪。”
转身离开时,我听到邵峥嵘压抑着怒气对王婉如低声道:“回去再说!”以及王婉如压抑的、委屈的抽泣声。
重阳宫宴后,关于王婉如“御前失仪”、“心胸狭窄纠缠旧事”,以及郭靖瑶“沉稳大度”、“不计前嫌出手相助”的议论,悄然在京城贵妇圈流传开来。虽然贤妃尽力压制,但众口铄金,王婉如苦心经营的完美形象,出现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
与此同时,父亲在户部的地位逐渐稳固。他为人谨慎,账目清明,又得陛下信任,很快便接手了几项紧要事务。我则通过裴衍牵线,与那位沈老板的合作稳步推进,利用父亲职务的便利(在合法合规前提下),打通了几条新的商路,利润滚滚而来。这些钱,一部分用于维持郭府开销和父亲官场应酬,更多则被我转换为田庄、铺面等实体产业,以及悄悄囤积的一些紧要物资。
我与裴衍的“大生意”也提上了日程。经过数次密谈,我们拟定了一个初步计划:利用裴衍的边贸渠道和沈老板的江南根基,组建一支商队,名义上经营南北货物,实则借此构建一个覆盖情报、物流、资金往来的隐秘网络。我不直接出面,而是以匿名合伙人的身份,通过复杂的股权设计,隐藏在层层掩护之后。裴衍负责上层打通关节和武力保障,沈老板负责具体运营,我则提供部分资金、京城内的关系维护以及通过父亲获得的有限政策信息(绝不涉及机密)。
这是一个庞大而危险的计划,但一旦成功,我们将掌握惊人的资源和影响力。父亲隐约察觉我在外有事,但见我行事稳妥,并未惹出麻烦,加之对我心怀愧疚,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反复叮嘱我小心。
日子在忙碌与谋划中飞快流逝。转眼已近腊月,京城落下第一场雪。
这一日,我正与裴衍在听雨阁的密室内核对近期账目与情报,他的贴身侍卫忽然匆匆进来,附耳低语几句。裴衍脸色微变,挥手让侍卫退下。
“出事了。”裴衍看向我,眼神凝重,“刚得到消息,南边漕粮押运进京,在临清段遭遇‘水匪’,损失了一批粮食。押运官是……你父亲当年在任上的旧部,也是他此次回京后,在户部颇为倚重的一个下属。”
我心中一紧:“父亲会被牵连?”
“暂时不会。但此事蹊跷。”裴衍手指敲着桌面,“‘水匪’不劫银钱,专劫粮食?而且时机这么巧,在你父亲回京立足未稳之时?押运官又是他的人?我怀疑,是有人故意做局,想借此抹黑你父亲办事不力,用人不明,甚至……栽赃他指使旧部监守自盗,侵吞漕粮!”
我倒吸一口凉气。漕粮事关国本,一旦沾上,便是大罪!前世父亲就是被类似的贪墨罪名拉下马的!
“消息可靠吗?陛下可知情?”
“押运官拼死送出密信,消息应该确凿。朝廷的急报,最迟明早就会到御前。”裴衍沉声道,“对方算计得很准,人证(押运官)、物证(丢失的粮食)似乎都指向你父亲。就算最后查清与你父亲无关,一个‘失察’、‘御下不严’的罪名也跑不掉,足以让他刚坐热的侍郎位子动摇。”
“我们必须做点什么!”我站起身,心念急转,“粮食是在哪里被劫的?具体位置?‘水匪’有多少人?用的什么船?事后去向如何?押运队伍里是否有内鬼?对方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陷害我父亲,还是有其他图谋?”
裴衍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问到点子上了。我的人正在全力追查,但目前线索有限。对方手脚很干净。”
“干净?”我冷笑,“再干净也会留下痕迹。粮食不是小数目,劫走了总要销赃、储存、转运。陆路关卡重重,他们走不远。最大的可能,是就近藏匿,或者通过水路分散运走。临清段水系复杂,连接运河和几条支流……有没有可能,粮食根本没运远,就藏在附近的某个废弃码头、仓库,甚至……某些有势力的豪绅庄园、寺庙产业之下?”
裴衍目光一凛:“你是说……地头蛇参与,甚至主导了此事?”
“不然难以解释如此干净利落。寻常水匪,岂敢动漕粮?又岂能处理得毫无痕迹?”我越想越觉得可能,“对方不仅要害我父亲,恐怕还想趁机吞下这批粮食,发一笔横财,或者……用作他途。”比如,囤积居奇,扰乱京城粮价?或者,资助某些见不得光的势力?
“有道理。”裴衍立刻召来侍卫,低声吩咐下去,调整调查方向,重点排查临清附近所有可能藏匿大宗货物的地点,以及当地有哪些地头蛇有能力和动机做这件事。
“我们现在很被动,必须在朝廷反应过来、对方将罪名坐实之前,找到突破口。”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裴世子,你在刑部、漕运衙门,可有信得过、又能做事的人?”
“有,但不多。对方既然敢动手,必然也防着这一层。”裴衍蹙眉。
“不一定从官方渠道。”我脑中灵光一闪,“江湖有江湖的路子。沈老板常年走南闯北,三教九流认识的人多。还有玄静道长,她云游四方,结交甚广,或许认识一些奇人异士,或者……在临清当地道观有熟人?”
裴衍眼睛一亮:“不错!我立刻去安排。双管齐下,明暗结合。”他看向我,“郭靖瑶,你真是每次都能给我惊喜。”
“彼此彼此。”我现在没心情说笑,“事不宜迟,我们分头行动。你动用你的官方和江湖关系查案。我这边……想办法拖延一下时间,至少不能让明天早朝时,有人趁机对我父亲发难。”
“你想怎么做?”
“我去找一个人。”我深吸一口气,“一个或许能暂时稳住局面的人。”
第七章
我想到的人是镇国公夫人。以她的身份和与宫中几位太妃、老诰命的交情,若她愿意在关键时刻,为我父亲说上一两句看似无关紧要、实则分量极重的话,或许能稍微缓冲一下明日的冲击,为我们争取到宝贵的调查时间。
事出紧急,我顾不上礼数,连夜递了帖子,以“有极紧要的绣样需请夫人定夺”为由,恳请明日一早拜见。夫人很快回了信,准了。
次日天未亮,我便乘车赶往镇国公府。夫人已在花厅等我,屏退了左右。
“靖瑶,出了何事?如此急切。”夫人神色关切。
我双膝跪地,行了大礼:“夫人,靖瑶今日前来,实是有泼天大祸临头,恳请夫人救我父亲,救我郭家!”随即,我将漕粮被劫、父亲可能被构陷之事,简明扼要说出,并强调此事疑点重重,定是有人陷害。
夫人听完,面色沉静,沉吟片刻:“此事我亦有所耳闻,只是不知细节竟牵扯到你父亲。陛下最恨贪墨漕粮,若真被人将罪名坐实,确实麻烦。”
“求夫人念在与家母旧谊,念在靖瑶平日尽心侍奉的份上,在今日宫中若有人借此发难时,能为我父亲缓颊一二,哪怕只说一句‘事有蹊跷,当详查’,便是天大的恩情!”我叩首。
夫人扶起我,叹道:“你这孩子……快起来。你父亲为人,我还是信得过的。此事我会留心。不过,靖瑶,官场如战场,仅凭我一人之言,未必能扭转乾坤。关键还是要找到证据,洗脱嫌疑。”
“靖瑶明白。正在竭力查找,只求夫人能为我们争取些许时间。”
“我会见机行事。”夫人点头应下,又叮嘱道,“你且宽心,莫要自乱阵脚。回去告诉你父亲,沉住气,清者自清。”
我千恩万谢地离开镇国公府,心中稍安。有夫人这句话,至少今日早朝,父亲不会立刻被推到风口浪尖,任人攻讦。
果然,早朝之上,漕粮被劫的消息呈报御前后,龙颜大怒。立刻有御史出列,矛头直指户部,尤其是刚刚上任、分管相关事宜的右侍郎郭大人(我父亲),质疑其用人不当,监管不力,甚至隐隐暗示其中或有猫腻。
父亲早已得了我的消息,心中有底,出列陈情,坦然承认下属失职,自己负有失察之责,但坚决否认有任何贪墨行为,并恳请陛下彻查,愿接受任何审查。
就在几位官员不依不饶,要求严惩父亲以儆效尤时,镇国公夫人适时进宫,向几位太妃“请安”,闲谈间“偶然”提及郭侍郎回京后勤勉务实,家风清正,其女更是端庄知礼,不似那等贪墨之家能教养出来的云云。这话很快“无意”传到了陛下耳中。
陛下本就对父亲印象不错,加之此事确实疑点颇多,便压下怒火,下旨责令刑部、漕运总督衙门、都察院三方会审,严查此案,限期破案,并命父亲暂停职务,在家候审,未经允许不得离府。
这个结果,比我们预想的最坏情况(直接下狱)要好得多。停职候审虽是打击,但也给了我们喘息和自救的机会。
父亲回府后,面色凝重,但还算镇定。“瑶儿,为父无愧于心。只是连累了你……”
“父亲何出此言?父女一体,自当共度难关。”我坚定道,“父亲放心,女儿已请托可靠之人暗中查访,相信很快会有线索。”
父亲深深看了我一眼,最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或许已猜到我在外有些门路,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
接下来几日,郭府门庭冷落,与之前的车水马龙形成鲜明对比。世态炎凉,可见一斑。但我并不在意,正好趁此机会,闭门梳理内外。
裴衍和沈老板那边全力追查,玄静道人也动用了她在临清附近道观的关系。终于,在案发第五日,裴衍通过听雨阁递来了关键消息。
“查到了!”密信上字迹潦草,却带着振奋,“粮食果然没走远!藏在临清下游三十里处,一个废弃的皇家漕粮中转仓里!那里早已荒废,无人看管,但地下仓室完好。看守的人是当地一个叫‘黑龙帮’的帮会,帮主姓刁,与临清通判的小舅子有勾连。劫粮的‘水匪’,多半就是这帮人假扮的!”
“动机呢?仅仅是为了陷害我父亲?”我追问。
“不止。”裴衍亲自来了,在密室中低声道,“那刁帮主嗜赌,欠了京城‘金钩赌坊’东家一大笔阎王债。金钩赌坊的背后……是齐王的一个门人。”
齐王!陛下庶长子,素有贤名,但野心勃勃,与太子不睦。我父亲回京后,因才干出众,且不属于任何派系,曾婉拒过齐王的拉拢。难道就因为这个,齐王便要下此毒手?还是说,此事背后另有更深的政治目的?
“有证据能直接指向齐王吗?”我问。
“很难。赌坊东家与齐王府的联系很隐秘,那刁帮主也未必知道真正的主子是谁。他们接到的指令,可能就是劫粮、藏粮,制造事端,将脏水引向你父亲的旧部,进而牵扯你父亲。”裴衍分析,“齐王或许只是想借此打击你父亲,剪除一个不听话的潜在能臣,同时试探陛下态度,或者……趁机搅乱户部,安插自己人?”
无论如何,找到了藏粮地点和具体执行者,就是重大突破。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揭发,才能既洗清父亲嫌疑,又不至于立刻与齐王正面冲突,招致更猛烈的报复。
“我们不能直接出面揭发。”我思索道,“最好让刑部或漕运衙门的人,‘自己’查到那里。”
“我已有安排。”裴衍成竹在胸,“沈老板有个手下,以前在临清码头混过,认得黑龙帮一个小头目,已经用计套出了藏粮的大概位置,并‘无意’中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了漕运衙门一个素有清名、又与齐王那边不太对付的巡检。那巡检立功心切,已经带人悄悄摸过去了。最迟明晚,必有结果。”
“好!”我心中一振,“只要官方的人找到粮食,父亲嫌疑自解。至于齐王那边……暂时动不了他,但经此一事,陛下心中必有计较,他也不敢再轻易对我父亲下手。”
事情果然如裴衍所料。第二日深夜,漕运衙门八百里加急奏报入京:被劫漕粮大部寻回,藏于临清废弃官仓,看守匪徒黑龙帮众拒捕被歼,擒获帮主刁某。初步审讯,刁某供认受人指使,但对方身份神秘,仅以金钱驱使,不知具体来历。漕运巡检因寻回粮草有功,受嘉奖。
消息传来,父亲长舒一口气。次日早朝,陛下当庭申饬了之前弹劾父亲最凶的两位御史“风闻奏事,几坏大臣名节”,重申郭侍郎“勤勉可用”,恢复其职务,并温言安抚。
父亲官复原职,且因这次“无妄之灾”更显清白刚直,声誉反而更上一层楼。齐王那边吃了个哑巴亏,短时间内不敢再动。
危机解除,郭府重新热闹起来。这次,来往之人更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敬佩与结交之意。
经此一事,我与裴衍的合作关系更为紧密,信任也加深了一层。沈老板那边,因“协助”寻回漕粮(虽然官方不知),也得到了裴衍的进一步倚重和我的额外酬谢。
而王婉如和邵峥嵘那边,似乎也发生了一些事情。据说王婉如因为父亲“涉案”期间,王家态度暧昧,甚至隐隐有划清界限之意,与邵峥嵘爆发了激烈的争吵。邵峥嵘则越发沉默寡言,经常独自饮酒。他们的婚期,原本定在来年春天,如今也迟迟没有动静,据说两家在聘礼、婚仪等细节上产生了分歧。
这些,我都只是听听而已。我的注意力,已经转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腊月二十,陛下于宫中设宴,犒赏有功之臣,父亲在列。我也再次奉诏出席。
宴会上,陛下特意召父亲上前说话,勉励有加。气氛融洽之际,齐王忽然举杯,笑着对父亲道:“郭侍郎此次受委屈了。如今真相大白,可喜可贺。听闻侍郎千金蕙质兰心,端庄贤淑,不知可曾许配人家?”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到我身上,又偷偷瞟向脸色骤然难看的邵峥嵘,以及强作镇定、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的王婉如。
齐王这是……想拉拢父亲不成,便想通过联姻,将郭家绑上他的战车?还是单纯的挑拨离间,给邵峥嵘难堪?
父亲神色不变,拱手道:“多谢齐王殿下关心。小女顽劣,且年纪尚小,臣与内子早逝,还想多留她在身边几年,婚嫁之事,不急。”
很得体的推脱,既未明确拒绝(不能得罪齐王),也未答应,将时间往后推。
齐王笑了笑,也不勉强:“也是,郭侍郎爱女心切。不过,令嫒才貌出众,迟早要觅得佳婿。若有机会,本王倒想做个媒人。”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邵峥嵘一眼。
邵峥嵘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
陛下似乎有些不悦,淡淡道:“今日是庆功宴,儿孙婚事,容后再议。”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带过。
宴会继续,但气氛已微妙了许多。我感受到来自齐王方向的审视目光,也感受到邵峥嵘那边压抑的情绪,以及王婉如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嫉恨。
宴席散后,我随父亲出宫。宫门外,寒风凛冽。我们的马车旁,却站着一个人。
是邵峥嵘。他似乎喝了不少酒,眼睛微红,带着浓重的酒气,却固执地拦在车前。
“郭侍郎,”他对着父亲行礼,声音沙哑,“晚辈……有几句话,想单独与靖瑶说。”
父亲眉头紧皱,看向我。我对他摇摇头,示意无妨。
父亲叹口气,先上了马车。
我走到邵峥嵘面前,隔着几步距离站定:“邵将军,有何指教?”
宫灯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摇晃不定。他看着我,眼中布满了血丝,痛苦、挣扎、悔恨交织:“靖瑶……我……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不求你能原谅我,我只想告诉你……我后悔了。”
寒风吹起我的斗篷,我拢了拢衣襟,神色平静无波:“邵将军,你喝多了。”
“我没有!”邵峥嵘低吼一声,上前一步,却又颓然停住,“我是糊涂!我是愚蠢!我被她蒙蔽,看不清自己的心,也……辜负了你!直到你真正离开,直到我看见你变得如此耀眼,如此……遥不可及,我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那些流言,我知道是她做的……我训斥了她,可我心里……我心里更恨我自己!重阳宫宴,你扶住她的时候,我心里像被刀割一样!我嫉妒!我嫉妒你能如此从容,如此……不在乎!我更恨我自己,当初为何没有珍惜!”
“够了。”我打断他,声音比这冬夜的风更冷,“邵峥嵘,你的悔恨,你的痛苦,是你自己的事,与我无关。我早就说过,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你现在这幅样子,除了让你自己难堪,让王姑娘伤心,让旁人看笑话,还有什么意义?”
“靖瑶……”他眼中滚下泪来,一个铁骨铮铮的将军,竟当众落泪,“我真的知道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会处理好一切,我会……”
“没有机会了。”我斩钉截铁,不留一丝余地,“邵峥嵘,你看清楚,我是郭靖瑶,是户部右侍郎郭大人的嫡女,不是那个眼里心里只有你、可以任你轻贱的孤女。我的路,我自己会走,不需要你施舍的机会。你和王婉如,好自为之吧。别再出现在我面前,也别再说这些毫无意义的话。”
说完,我不再看他瞬间灰败绝望的脸,转身,毫不留恋地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他的视线,也隔绝了前世的痴怨与今生的纠葛。
马车驶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嘎声响。父亲在车内,沉默良久,才叹道:“瑶儿,你……真的放下了?”
“早就放下了,父亲。”我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宫墙灯火,轻声道,“有些人,有些事,错过就是错过了。回头路,走不得,也不必走。”
父亲点点头,不再言语。
马车驶入繁华的街市,灯火通明,人声隐约。属于郭靖瑶的新生,才刚刚开始。而某些人的困局与挣扎,或许,也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八章
年关将近,郭府上下张灯结彩,准备过年。父亲官复原职后,圣眷似乎更浓了些,年前陛下又赏下不少年货,引来更多羡慕。
我与裴衍、沈老板的“大生意”初步架构已经搭好,第一支混合商队悄然组建,借着年节采买的名义,已经南下。一切都在隐秘而顺利地进行。
王婉如和邵峥嵘的婚事,到底还是定了下来,婚期就在来年三月。只是据说两家为了聘礼、婚宴规格等闹得很不愉快,王婉如在一次小姐聚会中,甚至因为旁人一句无心的“邵将军近来似乎清减了许多”而当场失态,拂袖而去,沦为笑谈。
这些消息传入耳中,我不过一笑置之。他们的悲喜,早已与我无关。
腊月二十八,我带着青禾去云裳阁盘账,顺便看看新年新装的预售情况。如今的云裳阁已是京城首屈一指的高端成衣铺,日进斗金,且客人非富即贵。
正在阁后雅间看账本,前头掌柜忽然来报,说有客指名要见我,是位生客,气度不凡。
我心中微疑,来到前厅隔帘望去。只见一位身着墨蓝色锦袍的年轻公子站在厅中,正打量着墙上悬挂的一幅江南绣品。他身量颇高,侧脸线条清晰,鼻梁挺直,眼神沉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通身气度清华,绝非寻常富贵子弟。
似察觉到我的目光,他转过身来。正面看来,他约莫二十三四年纪,容貌极是俊朗,但并非邵峥嵘那种武将的英气勃发,而是更偏于一种沉稳内敛、渊渟岳峙的气度。见到我,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拱手道:“可是郭小姐当面?在下姓楚,单名一个‘昭’字,冒昧来访,还请见谅。”
楚昭?这个姓氏在京城不算显赫,但他这通身气派……我心中快速搜索记忆,并无印象。面上却不动声色,还礼道:“楚公子客气。不知公子寻小女子,有何见教?”
楚昭微微一笑,指了指墙上那幅绣品:“在下游历江南时,曾见过类似的技法,似是已近失传的‘双面三异绣’。听闻云裳阁有京中最精湛的绣娘与最时新的款式,故特来拜访,想请教郭小姐,阁中可能仿制或改良此技法?在下想定制一件屏风,作为家母寿礼。”
双面三异绣?那是刺绣中极高深的技艺,绣品正反两面图案、针法、色彩皆不同,且浑然一体。我阁中最好的绣娘或许可以尝试,但成功率不高。
“楚公子好眼光。”我示意掌柜将那绣品取下细看,“此技法的确繁难,需顶尖的绣娘耗费大量时日。不知公子欲定制多大尺寸?对图案、题材可有要求?时限几何?”
楚昭显然有备而来,从容答道:“尺寸不必过大,四扇围屏即可。图案……家母喜竹,崇苏子之风骨,若能以竹石为题,辅以诗词隐于其中最佳。时限倒不急,在家母明年秋日寿辰前完成即可。价钱方面,郭小姐无需顾虑。”
他谈吐优雅,要求明确,且愿意付出高昂代价和时间等待,看起来确实像一位为母寻礼的孝子。但我总觉得,他此来目的,不止于此。
“楚公子孝心可嘉。”我沉吟道,“此事小女子需与绣娘商议,看看能否接下。三日后,给公子答复,如何?”
“如此甚好,有劳郭小姐。”楚昭再次拱手,留下一个京城中并不起眼的客栈地址和定金,便告辞离去。
他走后,我立刻让青禾悄悄跟了一段,回报说楚公子并未回客栈,而是七拐八绕,进了一座看似普通、实则守卫森严的别院。那别院……似乎与皇室有些关联。
楚昭……皇室?我心中一动。本朝国姓为周,并无楚姓亲王郡王。但先帝幼弟,当年的裕亲王,其母妃姓楚!裕亲王早逝,留下一子,体弱多病,常年在外休养,极少回京,据说连宗谱玉碟上的名字都只是简单记为“周珩”,鲜为人知。难道……
我将疑惑压下,吩咐掌柜去查那别院的底细,同时找来最好的绣娘,询问双面三异绣之事。绣娘面露难色,但表示若不惜工本、时间充裕,可以一试。
三日后,楚昭如约而至。我告知他接下了这单生意,但需预付大半款项,且不保证百分百成功。他爽快答应,并再次支付了巨额银票。
交割完毕,他并未立刻离开,反而闲聊般问道:“听闻郭小姐不仅擅长经营,于诗词书画亦有涉猎?不知对近日京中流传的几首咏梅新词,有何见解?”
我微微蹙眉,谨慎答道:“小女子略识几个字,不敢妄评词作。楚公子见笑了。”
楚昭笑了笑,不再追问,转而道:“郭小姐的云裳阁生意兴隆,令人佩服。不知除了成衣绣品,小姐可还对其他行当有兴趣?比如……茶叶,或药材?”
茶叶?药材?这都是利润丰厚,却也容易藏污纳垢、牵扯复杂的行当。他到底想说什么?
“楚公子说笑了。小女子能力有限,能打理好这一间铺子已是勉强,何敢涉足其他。”
“是在下唐突了。”楚昭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牌,放在桌上。那玉牌质地温润,刻着简单的云纹,中间一个古朴的“楚”字。“今日与郭小姐相谈甚欢。这枚玉牌,算是在下一点心意,他日小姐若遇到难处,或想扩大经营,可凭此牌,到城东‘归云茶庄’寻一位姓孟的掌柜。或许,能帮上小姐一二。”
说完,他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我拿起那枚玉牌,触手生温,绝非俗物。归云茶庄?那是京城最大的茶庄之一,背景神秘,据说与内务府都有些关系。这楚昭,随手就能给出如此信物,其身份恐怕比我猜测的还要不简单。
他为何要接近我?示好?拉拢?还是别有目的?
我将玉牌收起,决定静观其变。眼下年关事多,父亲那边也需要打点各方关系,我自己的生意和与裴衍的合作也需步步为营,实在无暇分心去探究这位神秘楚公子的底细。
年三十,宫中照例有宴,但父亲以“家中有孝”(母亲早逝)为由,婉拒了,只在家中与我简单守岁。
爆竹声中,旧岁辞去,新年来临。站在庭院中,看着漫天绽放的烟火,我心中感慨万千。重生回来,第一个年头,我改变了父亲的命运,保住了郭家,也为自己挣下了一片天地。虽然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但至少,我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弱者。
正月初三,各家开始走动拜年。我随父亲去了几位阁老、尚书府上,礼仪周全,应对得体,赢得了不少赞许。也有不少夫人含蓄地打听我的婚事,都被父亲以“年幼”、“还想多留”搪塞过去。
初五那日,裴衍递来帖子,约我在听雨阁一见,说有要事相商。
我如约而至。裴衍面色有些凝重,摒退左右,低声道:“刚得到密报,齐王那边,似乎对你父亲还未死心。他们查不到我们之前运作的痕迹,便把主意打到了你身上。”
“我?”我挑眉。
“嗯。他们不知从何处得知,云裳阁利润惊人,且与宫中、宗室往来密切。怀疑你手中掌握着一条重要的财路和人脉。齐王门下有个谋士,献计让齐王设法纳你为侧妃,以此将郭家和这条财路,一并收入囊中。”
纳我为侧妃?我心中冷笑。齐王倒是打得好算盘!正妃之位早定,侧妃说得再好听也是妾。他想用这种方式控制父亲,吞并我的产业?做梦!
“陛下和父亲不会同意的。”我冷静道。
“陛下未必明确反对,毕竟涉及皇子。你父亲……若齐王通过其他手段施压,或制造某些‘意外’迫使你就范,也未必能完全护住你。”裴衍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齐王此人,为达目的,有时不择手段。”
“那依世子之见,该如何应对?”
“两条路。”裴衍伸出两根手指,“一,尽快为你定下一门亲事,且对方门第、实力要足以让齐王忌惮,不敢强夺臣妻。二,展示出你和你背后力量的价值与‘危险性’,让齐王觉得,强行吞并你,代价太大,得不偿失,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我沉吟片刻:“第一条路,仓促之间,难以找到合适人选,且容易将无辜之人卷入漩涡。第二条路……具体该如何操作?”
裴衍笑了,眼中精光闪烁:“简单。让他看到,你郭靖瑶,以及你背后的云裳阁、乃至更多的生意,并不是一块肥肉,而是一个……可能与某些他惹不起的力量,紧密相连的蜂巢。碰一下,可能会被蜇得满头包。”
“世子是说……”我隐约明白了。
“那位楚公子,最近不是对你很感兴趣吗?”裴衍意味深长道,“他的身份,我大致查到了。虽未完全确定,但十有八九,是那位‘病弱’的裕亲王世子,周珩。他化名楚昭回京,恐怕不只是休养那么简单。这位世子,虽不涉党争,但在陛下和几位老亲王心中,分量不轻。而且,他母族楚家,在江南根基深厚,与沈老板那边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裕亲王世子!难怪气度如此不凡。他接近我,是因为我的生意?还是因为察觉到了我与裴衍、沈老板的网络?
“世子是想……借楚昭之势,震慑齐王?”
“不是借势,是顺势而为。”裴衍纠正道,“楚昭主动接近你,必有所图。我们不妨与他接触一下,探探虚实。若他真有合作之意,那么齐王想动你,就得掂量掂量,是否同时得罪了镇国公府和裕亲王世子两方。更何况,你父亲如今圣眷正浓,齐王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这招驱虎吞狼,借力打力,颇为高明。但风险在于,楚昭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与他合作,会不会是前门驱狼,后门进虎?
“此事需万分谨慎。”我道,“楚昭身份敏感,与他交往过密,恐引来陛下猜疑。”
“所以,不能我们主动。等他再来找你。”裴衍道,“下次他若提及合作,你不妨透露一些无关紧要的边角生意,试探他的态度和底线。同时,我们也要加快自己网络的建设,只有自身足够强,才有资格与任何人谈合作,而非依附。”
我点头赞同。与裴衍商议定后,我心中稍安。有他相助,有父亲为盾,有我自身积累的资本,未必不能与齐王周旋,与楚昭博弈。
正月十五,上元灯会。父亲受邀入宫伴驾赏灯,我独自留在府中。青禾怂恿我出去走走:“小姐,年年闷在府里多无趣。如今老爷官复原职,咱们也不用怕什么了。听说今年朱雀大街的灯市格外热闹,还有番邦来的杂耍呢!”
我本不想去,但想起裴衍曾说,楚昭或许会趁灯会人多眼杂时再次接触我,便改了主意。换上寻常富家小姐的装扮,戴上面纱,只带了青禾和两个可靠家丁,出了门。
朱雀大街果然人山人海,灯火璀璨,恍如白昼。各式花灯争奇斗艳,舞龙舞狮,杂耍百戏,叫卖声、欢笑声不绝于耳。我漫步在人群中,感受着这久违的、属于人间的热闹与烟火气。
行至一处猜灯谜的摊位前,我驻足观看。那摊主挂出的谜面颇为雅致,奖品是一盏做工精巧的走马宫灯。我正思索着一个以“竹”为题的谜面,身旁忽然传来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
“竹篱茅舍自甘心——打一古人名。郭小姐可猜得出?”
我转头,正是楚昭。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常服,外罩墨色狐裘,立在璀璨灯下,越发显得长身玉立,风采卓然。他眼中含笑,似乎早已认出我。
“楚公子。”我微微颔首,“可是‘陶渊明’?”
“郭小姐果然聪慧。”楚昭笑道,示意摊主将宫灯取下,递给我,“这灯,配得上小姐。”
“无功不受禄。”我未接。
“就当是预付那屏风绣品的酬劳之一?”楚昭语气轻松,“佳节偶遇,何必拘礼。况且,在下正有一事,想与小姐商议。”
果然来了。我接过宫灯,对青禾使了个眼色。青禾会意,带着家丁稍稍退开几步,既保持距离,又不离视线。
“楚公子请讲。”
楚昭与我并肩,沿着稍显清净的河岸缓步而行,声音压低了几分:“听闻小姐的生意,不止于云裳阁?南来北往,似乎也有些门路?”
我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楚公子消息灵通。不过都是些小打小闹,贴补家用罢了。”
“郭小姐过谦了。”楚昭停下脚步,看向河中倒映的万千灯火,“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在下需要一条可靠、隐秘的渠道,将江南的一些特产……安全运抵京城,乃至西北。报酬丰厚,且能提供一定的……庇护。”他转过头,目光清澈而坦然,“我知道小姐与镇国公世子有些往来。但多条路,总不是坏事,尤其是在这京城,风云变幻之际。”
他果然知道了我和裴衍的关系,甚至还点出了“西北”。西北是镇国公府的势力范围,也是裴衍经营的重点。楚昭这话,既是展示他的情报能力,也是在暗示,他想要的渠道,可能涉及一些敏感物资,或者,他想建立一条独立于现有各方势力(包括镇国公府)的物流线。
“楚公子所求,恐怕非寻常商货。”我谨慎道。
“确实不寻常。”楚昭坦然承认,“但绝非违禁之物,也不会给小姐带来麻烦。相反,若此事能成,对小姐,对郭侍郎,或许都大有裨益。”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至少,能让一些宵小之辈,不敢再轻易打小姐的主意。比如……齐王府。”
他连齐王对我有企图都知道!我心中震动,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楚公子此言,靖瑶听不明白。”
楚昭笑了笑,不再深入,只道:“小姐是聪明人,不妨仔细考虑。三日后,归云茶庄,孟掌柜会等小姐消息。无论合作与否,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绝无第三人知晓。”
说完,他拱手一礼,转身没入熙攘人群,消失不见。
我提着那盏精致的走马宫灯,站在河边,心潮起伏。楚昭的提议,诱惑与风险并存。与他合作,无疑能极大增强我的实力和安全性,尤其是对抗齐王方面。但这也意味着,我将更深地卷入未知的漩涡,可能与裴衍产生利益冲突,也可能引来陛下或其他皇子的忌惮。
而楚昭最后那句“对郭侍郎也大有裨益”……他是在暗示,他能帮助父亲在朝中站稳脚跟,甚至更上一层楼?
回到府中,我辗转反侧。此事,必须与裴衍商议。
次日,我悄悄约见裴衍,将楚昭的话原原本本告知。
裴衍听完,沉默良久,才道:“他果然出手了。而且,比我想象的……更直接,也更坦诚。”
“世子认为,他的提议如何?可信吗?”
“一半一半。”裴衍分析道,“他需要独立渠道是真的。裕亲王一系虽然低调,但在江南和部分朝臣中影响力不容小觑。陛下对这位体弱的侄子,似乎也有些愧疚和怜爱。他想建立自己的势力网,不奇怪。至于对付齐王……敌人的敌人,暂时可以算是朋友。他若能牵制齐王,对我们有利。”
“那风险呢?”
“风险在于,我们不知道他真正的底线和最终目的。他只是裕亲王世子,并非皇子,按理不该有太大野心。但皇家之事,谁说得准?此外,与他合作,必然会分走我们一部分资源和注意力。如何平衡与我们原有计划的关系,需要仔细斟酌。”裴衍看向我,“不过,他有一点说得对,多条路不是坏事。尤其是在齐王虎视眈眈的情况下。或许……我们可以有限度地与他合作。”
“有限度?”
“对。不涉及核心网络和敏感物资,只提供部分南北货物流通渠道,帮他运送一些‘特产’,收取合理费用。同时,要求他提供明确的‘庇护’,比如,确保齐王无法用下作手段逼迫你。另外,可以试探他,是否能帮你父亲在户部更进一步,或者,至少挡住一些明枪暗箭。”裴衍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芒,“我们要把他能提供的资源,最大化利用,但绝不能让他真正触及我们的根本。”
我细细品味裴衍的话,觉得可行。“那便依世子所言。三日后,我去归云茶庄,与那位孟掌柜谈谈。”
“我派两个好手暗中保护你。”裴衍叮嘱,“虽然楚昭目前看来诚意十足,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三日后,我带着青禾,来到城东归云茶庄。茶庄门面古朴,客人不多,却个个气度不凡。报上姓名,立刻被引到后院一间静室。
一位身着褐色绸衫、面容平和、眼神精明的中年男子已等候在此,正是孟掌柜。他态度恭敬而不卑微,显然已知晓我的来意。
谈话进行得很顺利。孟掌柜代表楚昭,提出了具体的合作条件:他们提供货源(主要是江南精品丝绸、茶叶、瓷器以及一些“特别”的药材和矿石样本)、部分资金以及“安全保障”;我则利用现有渠道(他们知道我与沈老板有合作),负责将这些货物安全运抵京城,并协助销售或转运至指定地点(包括西北)。利润分成清晰,楚昭方占六,我占四。同时,孟掌柜明确承诺,会“留意”齐王府动向,确保其不会以非正常手段干扰郭府及我的生意,并在必要时,可提供“一定程度”的官面上的人情便利。
我没有立刻答应,只说要考虑几日。孟掌柜也不催促,客气送客。
回去与裴衍商议后,我们认为条件可以接受。楚昭要价虽高(占六成利),但他提供的货源独特(有些甚至是贡品级别),且“安全保障”和潜在的政治庇护是无价的。我们只需将这部分合作,与我和裴衍的核心网络区隔开,用沈老板那边相对独立的线路来运作即可。
于是,我与楚昭的秘密合作,悄然开始。
有了楚昭这边若隐若现的庇护,齐王那边的压力果然小了许多。至少,没有再传来要纳我为侧妃的风声。父亲在户部的位置也越发稳固,因办事得力,年后还被陛下委派了清理积年亏空的重任,虽然得罪人,却也显见圣心。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且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三月里,邵峥嵘与王婉如大婚的日子,终于到了。
第九章
邵峥嵘与王婉如的婚礼,排场极大。贤妃亲自出宫主持,陛下也赏了东西,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收到了喜帖。郭府也不例外。
父亲本不欲去,觉得尴尬。我却劝道:“父亲,我们若不去,反倒显得我们心虚,或者还在意往事。大大方方去了,送上贺礼,礼节到了,旁人便无话可说。”
父亲想了想,觉得有理,便备了一份厚而不显、合乎身份的贺礼,带着我一同前往邵府。
邵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热闹非凡。邵峥嵘一身大红喜服,站在门口迎客,脸上却没什么喜色,眼神空洞,只有在看到我与父亲下车时,才骤然一凝,闪过极其复杂的痛苦与挣扎,随即又强行压下,僵硬地拱手行礼。
父亲神色如常地回礼道贺。我也依礼福身,说了句“恭喜邵将军”,语气平淡得如同问候陌生人,然后便随着引路丫鬟向内走去,未曾多看他一眼。
喜宴设在正厅及两侧宽阔的庭院。女眷在后堂由邵家女眷并王婉如的姨母贤妃(暂时离宫)招待。王婉如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端坐主位,只能从紧绷的身姿看出她的紧张与期待。贤妃坐在上首,笑容得体,目光扫过我时,微微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席间自然少不了各种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瞟向我,想看看我这个“前任”是何反应。我自顾自地喝茶,与相邻的几位夫人小姐闲聊,话题从衣裳首饰到天气时令,就是不提今日的新人,神态自若,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寻常宾客。
宴至一半,新人出来敬酒。邵峥嵘换了一身稍简便的红色锦袍,王婉如也换了身大红衣裙,依旧盖着盖头,由丫鬟搀扶着。两人走到我们这一席时,气氛有瞬间的凝滞。
邵峥嵘举杯,目光却直直落在我脸上,声音干涩:“郭侍郎,郭小姐,多谢……赏光。”
父亲举杯:“祝将军与夫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我也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微笑道:“恭喜将军,恭喜王姑娘。” 语气依旧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陌生人的礼貌性祝福。
王婉如盖头下的身体似乎微微晃了一下。邵峥嵘则像被我这句祝福刺痛,握着酒杯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喉结滚动了几下,才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多谢。” 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烈酒呛得他眼眶发红。
敬完酒,他们转向下一席。我隐约听到王婉如极低的声音带着哽咽和埋怨:“峥嵘哥哥,你……” 随即被邵峥嵘一声压抑的“闭嘴”打断。
这场婚礼,于他们而言,恐怕并非全是甜蜜。
宴席散后,父亲与我乘车回府。路上,父亲叹道:“邵家小子……今日瞧着,竟像是奔赴刑场一般。何苦来哉。”
我倚着车壁,望着窗外流逝的灯火,淡淡道:“路是他自己选的。苦与不苦,都得他自己受着。”
父亲点点头,不再多说。
邵峥嵘的婚礼,似乎为我和他之间的一切,彻底画上了一个句号。从此,他是别人的夫君,我走我的阳关道。京城关于我们三人的议论,也随着婚礼的完成和王婉如正式成为将军夫人,渐渐平息下去,转向了新的谈资。
我的生活重新被各种事务填满。云裳阁生意稳定,与楚昭的合作逐渐步入正轨,通过孟掌柜,我接触到了一些更上层的资源和人脉,虽然依旧谨慎,但获益匪浅。与裴衍、沈老板的核心网络建设也在稳步推进,第一批混合商队已从南方返回,带回的不仅是利润,还有沿途收集的各种情报,经过整理分析,对把握朝局和地方动向大有裨益。
父亲在户部清理亏空的差事办得雷厉风行,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但也因此更得陛下信重。只是暗地里的中伤与阻挠从未停止,好在父亲行事周密,又有我和裴衍在暗处帮忙化解一些阴私手段,暂时无虞。
四月里,草长莺飞。陛下心血来潮,欲在京郊皇家猎场举行春狩,邀宗室、勋贵及三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参与。父亲在列,我也收到了随行的旨意。
春狩是大场合,更是各方势力展示实力、交际应酬的重要舞台。我特意准备了几套便于行动的骑射服,虽不指望真去狩猎,但姿态要做足。另外,也让云裳阁赶制了一批适合春日出游的轻便雅致衣裙,以备不时之需。
猎场设在西山,范围极广。当日,旌旗招展,人马喧嚣。陛下御驾亲临,几位皇子、亲王、世子皆在。齐王看见我,目光深沉,但并未上前。楚昭(周珩)也来了,依旧是一副病弱安静的样子,坐在裕亲王太妃身边,与我目光相遇时,微微颔首示意。
邵峥嵘作为武将,自然也在随行之列。王婉如以将军夫人身份陪伴左右,她今日打扮得格外艳丽,试图成为女眷中的焦点,但神色间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看向邵峥嵘的目光也带着哀怨。邵峥嵘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沉默地检查弓矢,不与任何人交流,偶尔看向王婉如时,眼神冷淡疏离。
狩猎开始,男人们策马扬鞭,冲入山林。女眷们则多在营地周围散步、闲谈,或观看骑射表演。
我陪着几位相熟的夫人说了会儿话,便借口透气,带着青禾往营地边缘的树林走去。刚走到一处小溪边,却听到旁边假山后传来压抑的争吵声。
“……峥嵘哥哥,你还要这样对我到什么时候?我们已经成亲了!”是王婉如的声音,带着哭腔。
“成亲了又如何?”邵峥嵘的声音冰冷而疲惫,“婉如,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我没办法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哪些事?是那些流言?我不是解释过了吗?是下人自作主张!我也受到姨母责罚了!还是……还是你心里始终放不下她?”王婉如激动起来,“她今日也来了!你是不是又想去找她?”
“够了!”邵峥嵘低吼,“我说过,不要再提她!我们之间的问题,与她无关!”
“与她无关?那你为何从不碰我?为何夜夜宿在书房?为何看着我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王婉如泣不成声,“邵峥嵘,我到底哪里不如她?家世?相貌?才情?我对你一片痴心,你为何要如此折磨我?”
“痴心?”邵峥嵘的声音充满了讽刺,“你的痴心,就是散布流言毁她名节?就是一次次在她面前演戏,装作楚楚可怜?婉如,我不是傻子。从前我或许是被情爱蒙蔽,看不清楚。但现在……我看得太清楚了。我们这场婚事,从一开始,就建立在欺骗和算计之上。你觉得,我该如何面对你?”
“你……你竟然这样想我?”王婉如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你啊!”
“爱?”邵峥嵘的笑声比哭还难听,“你的爱,太让人窒息了。婉如,我们都冷静一下吧。这场婚姻,或许本就是错误。”
脚步声响起,似乎是邵峥嵘离开了。假山后只剩下王婉如压抑的、绝望的哭声。
我靠在溪边的柳树后,轻轻叹了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们之间的裂痕,从王婉如开始算计,从邵峥嵘盲目偏信时,就已经注定。如今这般互相折磨,不过是苦果自尝。
我无意听人隐私,正欲悄悄离开,却听王婉如的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充满恨意的自言自语:“郭靖瑶……都是因为你!若不是你阴魂不散,峥嵘哥哥怎么会这样对我!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绝不会!”
我脚步一顿,眸光转冷。看来,王婉如是将所有怨恨,都转移到了我身上。也罢,若她还要来招惹我,我也不介意,让她体会一下,什么叫真正的绝望。
我没有惊动她,悄然离去。
下午有女子组的小型射箭比赛,算是助兴。不少将门虎女、宗室贵女参加。王婉如似乎为了证明什么,也报名了。她箭术尚可,但心绪不宁,发挥一般。
轮到我了。我本不想出风头,但想起王婉如方才的恨语,忽然改了主意。既然她认为我抢走了邵峥嵘的关注(虽然我并不想要),那我不妨让她看看,我郭靖瑶在意的,从来不是后宅那点争风吃醋,而是更广阔的世界。
我上前,接过弓箭。前世为了讨好邵峥嵘,我曾苦练过一阵骑射,虽不算顶尖,但也拿得出手。这一世虽疏于练习,但底子还在。凝神,静气,拉弓,放箭——
嗖!嗖!嗖!
三箭连珠,虽未中红心,却也稳稳扎在靶上,环数不低。对于我一个“文官之女”来说,已算惊艳。周围响起几声喝彩。
王婉如的脸色更加难看。
我放下弓,淡然退场。目光扫过人群,看到楚昭正望着我,眼中带着一丝欣赏的笑意。裴衍也在不远处,对我挑了挑眉。而邵峥嵘……他不知何时回到了营地,站在远处,望着我射箭的方向,眼神空洞而痛楚,仿佛透过我,看到了永远无法挽回的过去。
射箭比赛后,陛下兴致颇高,宣布今晚在营地设宴,烤食猎获的野味,君臣同乐。
夜幕降临,篝火燃起,烤肉香气四溢,气氛热烈。陛下与几位重臣、皇子坐在上首,其他人依序而坐。丝竹声中,众人饮酒谈笑。
酒过三巡,齐王忽然起身,向陛下敬酒,然后话锋一转,笑道:“父皇,今日春狩,儿臣见众位小姐英姿飒爽,巾帼不让须眉,甚是欣喜。尤其郭侍郎之女,不仅精通商事,连箭术也颇有造诣,实乃我朝闺秀典范。”
他突然提起我,让席间一静。无数目光落在我身上。
陛下笑了笑:“哦?看来齐王对郭家女颇为赞赏?”
齐王拱手:“儿臣不敢。只是觉得如此才女,若仅仅居于后宅,打理商铺,未免可惜。我朝女子虽不能为官,但亦可为皇室分忧。听闻郭小姐与裕王兄府上亦有往来,协助打理一些产业?不知可否也为朝廷,为父皇,略尽绵力?”
他这话,看似夸奖,实则毒辣。先是点出我“经商”(士农工商,商为末流),又扯上裕亲王世子(楚昭),暗示我与宗室交往过密,最后竟想将我“征用”为朝廷或皇室“效力”,其目的,无非是想将我置于他的监管或控制之下,或者,离间我与楚昭、陛下的关系。
父亲脸色一变,就要起身。我轻轻按住他的手,示意稍安勿躁。
这时,一个清润平和的声音响起:“齐王殿下过誉了。”
众人望去,竟是楚昭。他缓缓起身,因“体弱”,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郭小姐蕙质兰心,经营云裳阁,不过是闺中雅趣,贴补家用,其所售衣物精美,连宫中娘娘们也多有称赞,此乃雅事,岂能与末流商贾等同?至于与小王有些往来,不过是因小王欲为母妃定制寿礼,慕名请教郭小姐绣艺而已。郭小姐孝心可嘉,婉拒了小王厚酬,只收工本,此等品性,小王深感敬佩。若说为朝廷效力,”他转向陛下,恭敬道,“皇伯父,郭小姐协助郭侍郎打理府中事务,令郭侍郎无后顾之忧,专心为国效力,这本身,便是间接为朝廷分忧了。且女子贞静为要,若强行委以朝廷外务,恐非其愿,亦有违祖宗成法。”
楚昭一番话,不疾不徐,既抬高了我和云裳阁的格调(“闺中雅趣”、“雅事”),又解释了我们往来的正当性(为母妃尽孝),更以“祖宗成法”、“女子贞静”为由,堵住了齐王想“征用”我的口,最后还顺手给我父亲戴了顶高帽。句句在理,滴水不漏。
陛下闻言,点了点头:“珩儿(楚昭本名周珩)说得有理。郭家女不错,安分守己,孝顺父亲,便是大善。齐王,你的好意朕心领了,此事不必再提。”
齐王脸色微僵,勉强笑了笑:“是儿臣考虑不周,父皇英明。”他深深看了楚昭一眼,坐了回去。
一场风波,被楚昭轻易化解。我向他投去感激的一瞥,他微微颔首,重新坐下,依旧是那副病弱安静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言辞犀利、逻辑清晰的并非是他。
裴衍在对面,对我举了举杯,眼中带着笑意,显然对楚昭的表现很满意。
经此一事,无人再敢小觑我这个“侍郎之女”。连齐王都在楚昭面前吃了瘪,其他人更不会轻易招惹。王婉如看着楚昭为我解围,眼中的嫉恨几乎要喷出火来,却又无可奈何。
春狩结束后,回京路上,父亲与我同车,沉吟道:“那位裕亲王世子……今日为何要帮你?”
“或许,是因为女儿帮他母亲定制寿礼,他投桃报李?”我故作不知。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有深究,只道:“皇家之人,心思难测。瑶儿,与之交往,务必万分谨慎。”
“女儿明白。”
回到京城,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齐王暂时偃旗息鼓,王婉如恨意难平,楚昭正式浮出水面,而我,在各方势力的微妙平衡中,艰难地拓展着自己的空间。
五月初,南边传来消息,沈老板的商队在经过一番“打点”后,成功打通了通往西南边陲的一条新商路,利润可观,且带回了关于西南土司动向的重要情报。我与裴衍的核心网络,再下一城。
同月,楚昭通过孟掌柜,交给我一批特殊的“药材”,要求设法运往西北某处军营。我查验过,确实是治疗外伤、消炎止血的良药,并非违禁品。与裴衍商议后,我们动用了一条相对隐秘的线路,将药材安全送达。事后,楚昭不仅支付了丰厚报酬,还送来一块西北某处小型玉石矿的“干股”凭证,作为长期合作的诚意。
我的财富和隐形势力,如同滚雪球般,悄然增长。
然而,就在我以为可以稍稍喘息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突然登门拜访。
是王婉如。她递帖求见,只说要与我“叙旧”。
第十章
王婉如的帖子措辞客气,甚至带着一丝恳求,言及“昔日姐妹,多有误会,愿当面澄清,以免遗憾”。
青禾拿着帖子,一脸嫌恶:“小姐,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肯定又是来演戏的,别理她!”
我摩挲着帖子光滑的纸张,心中念头飞转。王婉如恨我入骨,以她的性子,主动上门“求和”,必然有所图谋。是邵峥嵘对她越发冷淡,她走投无路想来我这寻衅?还是贤妃或王家又有了什么新算计,想利用我做点什么?亦或是,她单纯想来看看我过得有多“好”,然后让自己更痛苦?
“让她进来吧。”我最终道,“在花厅见。多派几个人在厅外守着,以防万一。”
“小姐!”青禾急了。
“躲是躲不掉的。”我淡淡道,“她既找上门,不妨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况且,这里是我家,还能让她翻了天不成?”
半个时辰后,王婉如被引至花厅。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脂粉淡施,眼圈微红,看起来憔悴了不少,倒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见到我,她未语先落泪,上前就要拉我的手:“靖瑶姐姐……”
我后退半步,避开她的手,指了指客座:“邵夫人请坐。不知今日到访,有何贵干?”
我疏离的称呼和态度让她动作一僵,眼泪挂在睫毛上,要落不落,显得有些尴尬。她默默坐下,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哀声道:“姐姐还是不肯原谅我吗?我知道,从前是我不对,是我鬼迷心窍,做了许多错事,伤了姐姐的心,也……也害了峥嵘哥哥。如今,我每日都在悔恨中度过,这将军夫人的位置,坐得如同针毡……”
“邵夫人言重了。”我打断她的诉苦,“过去的事,我已忘了。你与邵将军琴瑟和鸣,是你们的福分,不必与我这个外人说道。”
“琴瑟和鸣?”王婉如苦笑,眼泪又涌了出来,“姐姐何必挖苦我。峥嵘哥哥他……他心里根本没有我。自打成亲以来,他从未踏进我房门一步,对我冷若冰霜。我如今在邵家,不过是个摆设,连下人都敢暗中嘲笑我……”她越说越伤心,竟呜呜哭出声来。
我冷眼看着她表演,心中毫无波澜。她如今的处境,我前世早已尝遍,甚至更惨。那时的我,可没有人听我哭诉。
“邵夫人,这是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我无能为力,也不便置喙。”我语气依旧平淡,“你若觉得委屈,该去找邵将军,或者你的姨母贤妃娘娘,为你做主。”
“他们?”王婉如抬起泪眼,眼中闪过一丝怨恨,“峥嵘哥哥躲着我,姨母……姨母只叫我忍耐,说男人都是这样,时间久了就好了。可是我知道,不一样!他心里装着别人,永远都不会好了!”她猛地看向我,眼神变得锐利而疯狂,“姐姐,那个人是你!一直都是你!只有你离开京城,永远不再出现,峥嵘哥哥或许才会死心,才会看到我的好!”
终于图穷匕见了。绕了半天,还是想让我消失。
我轻轻笑了:“邵夫人,你这话好没道理。京城是我家,我父亲在此为官,我为何要离开?至于邵将军心里有谁,那是他的事,与我无关。我郭靖瑶行事,从来只问自己心意,何须为了旁人的夫妻和睦,而委屈自己背井离乡?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也太看不起我了。”
王婉如被我怼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呼吸急促起来:“你……你就如此狠心?非要看着我痛苦,看着峥嵘哥哥痛苦吗?你明明已经不爱他了,为何还不肯放过我们!”
“不是我抓着你们不放,是你们自己不肯放过自己。”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王婉如,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你和邵峥嵘之间的问题,根源在于你们自己,在于你们一个算计,一个盲从。与我郭靖瑶在不在京城,毫无关系。就算我明日就远嫁边疆,邵峥嵘心里那道坎,你们之间那些算计与欺骗,就能消失吗?”
我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生机勃勃的草木,背对着她,声音冷静而清晰:“我言尽于此。邵夫人,请回吧。日后,也莫要再为这些事来寻我。你我之间,早已无话可说。”
身后传来王婉如粗重的喘息声,然后是瓷器碎裂的脆响!她竟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了地上!
“郭靖瑶!”她尖声叫道,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彻底撕裂,露出底下扭曲的嫉恨与疯狂,“你少在这里装清高!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现在有父亲撑腰,有世子青睐,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你得意不了多久!你以为楚昭是真的看上你了?他不过是利用你!还有齐王殿下,他也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总有一天,你会摔得比我还惨!我会睁大眼睛看着!看着你……”
“看着我怎么一步步,活得比你更好,更自在吗?”我转过身,平静地打断她的诅咒,目光如冰,“那你就好好看着吧。青禾,送客。顺便告诉门房,以后这位邵夫人,以及邵家的人,一律不见。”
青禾早就带着两个粗壮婆子守在门口,闻言立刻进来,毫不客气地对王婉如道:“邵夫人,请吧!”
王婉如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还想再骂,却被婆子半请半架地“请”了出去,尖利的叫骂声渐渐远去。
我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已彻底被嫉恨吞噬,无可救药。
“小姐,您没事吧?”青禾担心地问。
“没事。”我看了看地上碎裂的瓷片,“收拾了吧。另外,派人去邵府附近盯着点,看看王婉如回去后,会不会有什么异常举动。”以她现在的状态,难保不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
青禾应下。
王婉如来闹这一场,并未对我造成任何影响,反而让我更坚定了要强大自身、远离这些污糟事的决心。
日子继续向前。夏季来临,京城闷热。父亲被陛下派去巡查京畿粮仓,离家半月。我则忙着处理各地生意汇总来的账目和情报,与裴衍、楚昭两边的联系也愈发频繁紧密。
七月初七,乞巧节。京城有放河灯祈福的习俗。我本无意参与,但裴衍递来密信,说有要事,借乞巧节人流为掩护,在城南碧波河畔的“望月亭”一见。
夜幕降临,我如约而至。望月亭地处偏僻,但今夜因乞巧节,河边倒也三三两两有些放灯的少女。裴衍已等在亭中,一身低调的蓝衫,凭栏而立,望着河中星星点点的灯火。
“世子。”我走上前。
裴衍回头,脸上没有往日的戏谑,神色有些严肃。“你来了。坐。”
我依言坐下。他摒退随从,低声道:“刚得到确切消息,齐王与西南某位颇有实力的土司,秘密往来频繁。他们交易的物品中,除了金银珠宝,还有……兵器甲胄的图样,以及一批经由伪装、通过民间商路运过去的精铁。”
我心中一凛:“齐王想勾结土司?他想干什么?西南边陲不稳,对他有何好处?”
“好处多了。”裴衍冷笑,“第一,可借土司之手,扰乱边境,消耗朝廷兵力粮饷,尤其是消耗太子一系(太子曾督师西南)的实力。第二,可趁机安插自己人入西南军中,掌控部分兵权。第三,那些精铁和图纸,土司未必吃得下,最终可能流向……北方。”
“北方?”我瞬间想到与朝廷对峙多年的北狄,“齐王他……竟敢通敌?”
“未必是通敌,也可能是养寇自重,或者……借刀杀人。”裴衍目光幽深,“无论哪种,都是叛国大罪。只是我们现在没有确凿证据,那些精铁和图纸的流向也还没摸清。”
“此事必须尽快禀报陛下!”我急道。
“不能直接禀报。”裴衍摇头,“我们手头的消息,来源经不起推敲,很多是通过江湖和商路渠道得来,一旦摆上台面,首先暴露的就是我们自己的网络。而且,齐王在朝中党羽不少,若无铁证,很容易被他反咬一口,说我们诬陷皇子,离间天家。”
“那该如何是好?”
“我正在设法追查那批精铁的具体去向,最好能人赃并获。另外,也在收集齐王与土司使者秘密接触的证据。但这需要时间。”裴衍看向我,“找你來,是因为另一件事。楚昭那边,似乎也察觉到了齐王的异动。他前几日通过孟掌柜,向我透露了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他说,裕亲王当年曾在西南驻守多年,在那边有些旧部,如今虽已凋零,但仍有眼线。他的线报显示,齐王的人,最近在接触一支活跃在西南与西北交界处的沙匪,那支沙匪规模不大,但极其凶悍狡猾,熟悉地形,常为某些势力做见不得光的勾当。”裴衍顿了顿,“楚昭暗示,如果我们有兴趣,他可以提供那支沙匪的详细活动范围和几个可能的藏身地。条件是……若有所获,功劳算他的,或者,至少让他分一杯羹,在陛下面前露个脸。”
楚昭这是想借我们的手,打击齐王,同时为自己积攒政治资本?他一个“病弱”世子,要政治资本何用?难道……他并不像表面那样淡泊?
“世子意下如何?”
“可以合作。”裴衍果断道,“楚昭要名,我们要实。扳倒齐王,对我们有百利而无一害。而且,由他出面揭发,比我们更合适,也更安全。毕竟,他是宗室,举报齐王算是‘大义灭亲’,陛下更容易相信,齐王党羽也难以指责其动机。”
“那我们就帮他找到那批精铁,或者齐王通匪的证据?”
“对。我已经让沈老板动用西南的商路和人脉,全力追查。楚昭那边提供的沙匪线索,也是一个重要方向。”裴衍眼中寒光闪烁,“齐王把手伸得太长了,这次,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我们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才各自悄然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我一边打理生意,一边密切关注着西南那边的消息。与楚昭的联系也多了起来,通过孟掌柜,我们交换着一些不涉及核心的情报,合作越发默契。
八月中秋,父亲巡查归来,带回陛下褒奖。府中设宴,宾主尽欢。宴后,父亲将我唤至书房,屏退左右,神色有些古怪。
“瑶儿,为父此次外出,听到一些……关于你的传闻。”
我心里咯噔一下:“父亲请讲。”
“有人说,你与镇国公世子过从甚密,还有人说,你与裕亲王世子也有往来。”父亲目光如炬,看着我,“瑶儿,你可有话要对为父说?”
我知道,有些事,瞒不住了。父亲不是傻子,我近一年的变化,暗中的动作,他不可能毫无察觉。
我跪了下来:“父亲,女儿确有事情瞒着您。”随即,我将重生以来,如何暗中经营产业,如何与裴衍合作(隐去了核心网络和对付齐王的部分),如何因生意与楚昭结识,大致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重生这个最惊世骇俗的秘密,只说母亲留下的手札和玄静道人的帮助让我开了窍,想为父亲分忧,为郭家留后路。
父亲听完,久久沉默。书房里只听到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父亲长长叹了口气,起身将我扶起:“瑶儿,你……受苦了,也长大了。”他眼中既有心疼,也有骄傲,还有深深的愧疚,“是为父无能,让你一个女儿家,不得不抛头露面,周旋于这些险恶之中。”
“父亲切莫如此说。能为父亲分忧,是女儿的本分。”我恳切道,“女儿行事谨慎,绝不敢行差踏错,玷污父亲清名。与世子和楚公子往来,也皆是为了生意自保,并无逾越之处。请父亲放心。”
父亲拍了拍我的手背:“为父知道你有分寸。只是……皇家之人,心思深沉,与他们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尤其是那位裕亲王世子,为父总觉得,他并非表面那般简单。你务必万分小心。”
“女儿谨记。”
“至于你的生意……”父亲沉吟道,“既然已经做起来了,只要不违法乱纪,不卷入党争,便由你吧。只是切记财不露白,行事低调。若有难处,定要告诉为父。”
“是,多谢父亲。”
与父亲坦诚部分实情后,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有了父亲的默许与支持,我日后行事也能更方便些。
九月,西南传来好消息。沈老板的人,结合楚昭提供的线索,终于锁定了那批精铁的下落——它们并未直接运往土司或沙匪处,而是藏在了川滇交界处一个废弃的铜矿里,由一伙伪装成矿工的人看守。同时,裴衍安插在齐王府的眼线也传来消息,齐王最近频繁与一位神秘的“西南客商”密会,似乎在催促什么。
裴衍与楚昭商议后,决定收网。楚昭动用了裕亲王留下的一些隐秘力量,配合裴衍从边军调来的少量精锐(以剿匪名义),突袭了那个废弃铜矿,人赃并获,擒获了看守的头目。那头目受不住刑,招认是受齐王府一名外管事指使,在此藏匿货物,等待下一步指令。
与此同时,楚昭亲自入宫,向陛下密奏,称收到西南故旧举报,发现疑似齐王与不法商贩勾结,私运朝廷管制物资,并有勾结沙匪嫌疑,现已查获部分赃物及人证。
陛下震怒,下令彻查。虽然齐王极力辩驳,声称是被手下人蒙蔽,自己毫不知情,且那名外管事在押送途中“暴毙”,死无对证。但私运精铁、勾结沙匪(尽管未直接证据指向沙匪与齐王有关)已是事实,陛下对其大失所望,下旨申饬,罚俸三年,闭门思过半年,并削去了其兼领的部分差事,其党羽也受到不同程度的清洗。
齐王势力遭受重创,暂时一蹶不振。
在此事中,楚昭因“忠勇可嘉,心系社稷”,得到了陛下的公开褒奖,赏赐颇丰,其“体弱多病”的形象也有所改观,开始在朝中崭露头角。而裴衍和我,则在暗中得到了最大的实惠——齐王这个威胁暂时解除,我们的网络安然无恙,且通过此事,与楚昭建立了更牢固的合作与信任关系。
秋去冬来,又是一年将尽。
这一日,我收到楚昭通过孟掌柜转交的一封信。信中除了日常生意往来事项,末尾附了一首小诗,字迹清峻,诗意含蓄,以梅喻人,赞其风骨,又似有邀约之意。
我看着那首诗,心中微动。楚昭的心意,似乎已不止于合作。
几乎同时,裴衍也约我见面,见面便打趣道:“看来咱们的裕亲王世子,对你可是上了心。如何,有何打算?”
我收起纷乱思绪,正色道:“世子说笑了。眼下诸事未定,女儿家婚事,岂能儿戏。况且,楚公子身份特殊,他的心意,未必能做主,也未必纯粹。”
裴衍收敛了玩笑之色,点头道:“你能如此清醒,最好。楚昭此人,我看不透。与他合作可以,但若涉及终身,务必要慎之又慎。你父亲如今地位稳固,你自身也有依仗,不必急于依附任何人。”
“我明白。”
腊月里,邵家传来消息,王婉如“病”了,病得很重,据说是忧思过度,郁结于心。邵峥嵘虽请医问药,但自己却很少去探望,依旧忙于军务,时常醉酒。邵家后宅,一片凄清。
听到这些,我无喜无悲。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业报。他们的故事,于我,早已是上辈子的尘埃。
除夕夜,依旧是我与父亲两人守岁。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父亲忽然道:“瑶儿,过了年,你就十八了。你的婚事……也该考虑了。为父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愿你找个知冷知热、真心待你、家风清正的人家,平安顺遂一生。”
我靠在父亲身边,轻声道:“女儿不急。女儿还想多陪父亲几年。至于良人……随缘吧。若遇不到合心意的,女儿便守着父亲,守着咱们这个家,也挺好。”
父亲摸了摸我的头,没有说话,眼中满是慈爱。
爆竹声中,旧岁已除,新年复始。
我站在廊下,望着银装素裹的庭院,心中一片宁静与踏实。
这一世,我护住了父亲,撑起了郭家,拥有了自己的事业和力量。前世的阴霾已然散去,今生的道路虽仍有荆棘,但我已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孤女。
邵峥嵘、王婉如、齐王……那些曾经让我痛苦、畏惧的人,或已远去,或已不足为惧。
未来会怎样?我不知道。
或许会有新的挑战,新的风波,或许会有属于我的、不同于前世的缘分悄然降临。
但无论如何,我都将一步步,坚定地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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